欢呼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撞来撞去,震得头顶的灯管嗡嗡作响。
有人把钢管扔在地上发出哐当巨响,有人抱着受伤的兄弟红了眼眶,
还有人扯着嗓子喊陆铮的名字,声音嘶哑却带着破釜沉舟后的畅快。
陆铮却只是弯腰,捡起了自己掉在地上的外套。
黑色的布料上沾了大片暗红的血,有新岩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还在渗血的伤口,指尖触到皮肤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铮哥,想什么呢?”
李超一瘸一拐地凑过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笑得却格外灿烂,
“咱们把新岩打跑了!
以后江北核心区就是咱们江华的天下了!”
江鹏也走了过来,他的太阳穴肿得老高,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语气却依旧沉稳:
“别高兴得太早。
新岩输了这一场,元气大伤,短时间内翻不了身,但池天衍……”
他顿了顿,看向停车场出口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忌惮:
“他今天不是来帮吴熙泰的,也不是真的要维持什么狗屁规矩。
他是来看你的。”
陆铮点了点头。他比谁都清楚。
池天衍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根本不是前辈对后辈的欣赏,
而是猎手在打量自己看中的猎物。
那种带着审视和期待的目光,比任何刀刃都要锋利,仿佛已经把他从里到外剥了个干净。
“黑龙十八手。”
陆铮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他怎么会知道?”
这套功夫是他父亲教给他的,从来没有在外人面前完整地用过。
今天和吴熙泰死战的时候,被逼到绝境才使出了几招,没想到竟然被池天衍一眼看穿。
“管他怎么知道的!”
李超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
“铮哥你这么能打,就算池天衍真的来找麻烦,
咱们兄弟一起上,还怕他不成?”
“你闭嘴。”
江鹏瞪了他一眼,
“去年叶焱带两百人堵他,最后是什么下场?
咱们江华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号人,
真要是和恒峰对上,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博文顿时蔫了,挠了挠头不再说话。
陆铮把外套搭在肩上,转身朝着自己的摩托车走去:
“先回去。
剩下的事,明天再说。”
夜色如墨,凉风吹过,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陆铮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轰鸣声划破了寂静的街道。
江鹏和博文骑着车跟在他身后,其他兄弟也各自散去,
原本喧嚣的停车场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的血迹和碎玻璃,
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惨烈的厮杀。
摩托车一路疾驰,风在耳边呼啸。
陆铮的脑子里不断回放着池天衍的样子——银灰色的头发,漆黑的眸子,
嘴角那抹极淡的、带着狩猎意味的笑容。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吴熙泰很强,是新岩普高几十年来最能打的老大,可他的强是看得见的,
是那种带着少年意气的悍勇。
但池天衍不一样,他的强是深不见底的,
是那种经历过真正的生死搏杀后沉淀下来的冰冷和漠然。
在他面前,陆铮第一次感觉到了无力。
就像是一只刚刚长出利爪的幼狼,遇到了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猛虎。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陆铮洗了个冷水澡,用碘伏随便处理了一下身上的伤口。
镜子里的少年浑身是伤,旧伤叠着新伤,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钢。
他擦了擦头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的老人,眼神锐利,身姿挺拔,正是他的父亲。
“父亲。”
陆铮轻轻抚摸着照片,低声说道,
“我遇到一个人。
他很强,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强。”
“你说过,黑龙十八手,止戈为武。
可这个世界,好像不是你说的那样。”
“想要不被人欺负,想要保护身边的人,就只能变得更强。”
他把照片放回抽屉,关上灯,躺在了床上。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陆铮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陆铮刚到学校,就被江鹏拉到了天台。
“出事了。”
江鹏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一张烫金的请柬。
陆铮接过请柬,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
“今晚八点,夜色酒吧,池天衍敬邀。”
请柬的右下角,盖着一个黑色的狼头印章,那是恒峰的标志。
“恒峰的人早上送来的,说必须亲手交到你手上。”
江鹏沉声道,
“陆铮,不能去。
这肯定是鸿门宴。
池天衍昨天就盯上你了,今天请你过去,
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
“我不去,他就会放过我们吗?”
陆铮把请柬折好,放进兜里,
“躲是躲不掉的。
他既然给我发了请柬,就说明他暂时不会对江华动手。
我要是不去,反而落了下乘,
到时候他就有理由找我们的麻烦了。”
“可是……”
“没有可是。”
陆铮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今晚我自己去。”
“不行!”
江鹏立刻反对,
“要去一起去!
我带二十个兄弟跟你过去,就算真的出事了,也能护着你冲出来。”
“不用。”
陆铮摇了摇头,
“带的人越多,越容易起冲突。
池天衍要是真想杀我,别说二十个人,就算咱们全校的人都去,也没用。”
他拍了拍江鹏的肩膀: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他要是想杀我,昨天在停车场就动手了,
不会等到今天。”
江鹏看着陆铮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他,只能叹了口气:
“那你一定要小心。
我和博文在酒吧外面等你,
要是超过一个小时你还没出来,我们就冲进去。”
陆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夜色酒吧是恒峰的地盘,也是江北高校圈最有名的销金窟。
平时这里鱼龙混杂,热闹非凡,可今天却异常冷清,门口连一个保安都没有,
只有两盏红色的灯笼在风中摇曳,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陆铮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走了进去。
酒吧里没有开灯,只有舞台上的一盏聚光灯亮着。
池天衍坐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手里拿着一杯威士忌,慢悠悠地晃着。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白皙的锁骨。
银灰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侧脸的线条完美得像是上帝精心雕刻的艺术品。
听到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你来了。”
陆铮走到他对面,停下脚步:“你找我有事?”
池天衍转过身,目光落在陆铮身上,
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笑:
“胆子不小。我还以为你不敢来。”
“我为什么不敢来?”
陆铮迎上他的目光,毫不畏惧,
“你要是想杀我,就不会给我发请柬了。”
“有意思。”
池天衍笑了笑,把手里的酒杯放在吧台上,
“难怪吴熙泰会输给你。
你比他有骨气,也比他聪明。”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灯光骤然亮起。
陆铮这才发现,酒吧里并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
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四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而在吧台的另一侧,还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红色的夹克,头发染成了张扬的金色,嘴里叼着一根烟,
眼神桀骜不驯,像一头随时都会扑上来咬人的野狗。
看到陆铮,他嗤笑一声,吐了个烟圈:
“这就是那个把吴熙泰打得满地找牙的陆铮?看起来也不怎么样嘛。”
“洛纭,闭嘴。”池天衍淡淡地说道。
洛纭撇了撇嘴,不再说话,可眼神里的不屑却丝毫没有减少。
陆铮的心里微微一动。
洛纭,恒峰三狼排名第二,以凶狠好斗着称。
据说他打起架来不要命,曾经一个人砍翻了三十多个人,自己也中了七刀,
硬是撑着没有倒下。
“不用紧张。”
池天衍看着陆铮紧绷的身体,说道,
“今天找你过来,不是要和你打架。
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他递给陆铮一杯威士忌:“尝尝?”
陆铮没有接:
“我不喝酒。
有什么话,直说吧。”
池天衍也不勉强,收回手,自己喝了一口:
“我听说,你是半年前才转来江华的。
之前一直在南方,从来没有在江北露过面。”
“是。”
“黑龙十八手,是你父亲教你的?”
陆铮的眼神骤然一凝:“你调查我?”
“在江北,没有我不知道的事。”
池天衍淡淡地说道,
“你父亲陆振山,当年是西南军区的兵王,一手黑龙十八手打遍军区无敌手。
后来因为打伤了上级,被开除军籍,
回了老家。
我说的对吗?”
陆铮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池天衍,身上的杀气不自觉地释放了出来。
“别这么紧张。”
池天衍摆了摆手,
“我对你父亲没有恶意。
相反,我很佩服他。
当年他一个人挑了整个边境的贩毒团伙,
救了十几个战友,是条汉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黑龙十八手,本是军中的杀人技,招招致命。
可你昨天用的时候,却处处留手。
明明有好几次机会可以杀了吴熙泰,你都没有下手。
为什么?”
“我父亲说,练武是为了防身,不是为了杀人。”陆铮沉声道。
“可笑。”
池天衍嗤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嘲讽,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心软就是原罪。
你今天不杀他,明天他就会杀了你。”
“吴熙泰不会。”
陆铮摇了摇头,
“他虽然骄傲,但光明磊落。
输了就是输了,不会耍阴招。”
“你太天真了。”池天衍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陆铮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池天衍比陆铮高出半个头,他微微低头,
看着陆铮的眼睛,语气冰冷:
“你以为昨天的事就这么结束了吗?
吴熙泰是输了,但他背后还有人。”
“什么意思?”陆铮皱起眉头。
“新岩普高,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颗棋子。”
池天衍的声音压得很低,
“吴熙泰这次敢带人打上门,就是因为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
那个人,比我更难对付。”
“谁?”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池天衍没有明说,只是拍了拍陆铮的肩膀,
“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帮你。
只是不想在我打败你之前,你就死在了别人手里。”
他后退一步,回到吧台前,拿起外套:
“六个月后,江北高校争霸赛。
我希望你能活到那个时候。”
“到时候,我会和你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赢了我,江北就是你的。”
说完,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林野掐灭烟头,狠狠地瞪了陆铮一眼,跟了上去。
那些黑色西装的男人也鱼贯而出,酒吧里瞬间又只剩下陆铮一个人。
陆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池天衍的话像一颗炸弹,在他的脑子里炸开。
新岩背后还有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池天衍会说他比自己更难对付?
无数个问题在陆铮的脑子里盘旋。
他拿起吧台上那杯池天衍递给他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胃里一阵发烫。
他走出酒吧,江鹏和博文立刻迎了上来。
“陆铮,怎么样?没事吧?”博文急切地问道。
陆铮摇了摇头,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眼神深邃。
“没事。”
“但是,一场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