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孙逸低头沉吟半晌,再度起身开口:“夫子所言德治安民之理,弟子全然认同。可安定天下,终究离不开尊卑秩序。礼用以区分等差,乐用以调和人心;贵贱各有等次,长幼各守本分,人人安于自身所处,天下方能太平。倘若一味讲求平等,上下毫无分界,器物礼俗全无差别,天子与乞丐立于街市,旁人又如何分辨尊卑?有心怀不轨之人便会心生妄念:你我皆是血肉之躯,凭什么我要听命于你?到那时,礼制无法分辨高下,雅乐不能调和人心,政令难以推行,天下势必再度大乱。”
夫子微微点头,徐徐言道:“这便是周礼第三重精神:礼别异,乐和同。礼划定世间分界,令君臣、父子、夫妇、长幼各安其位、各尽其责,不越本分、不侵夺他人;乐融通世间人心,祭祀、宴饮、乡射之时,贵贱长幼同赏同乐,消解等级带来的隔阂。一立秩序,一聚人心,二者相辅相成,追求‘和而不同’的境界。人人恪守本位,上下相安,既能保有世间生机,不至刻板凝滞,又能约束人心,不至放任生乱。”
墨翟闻言,眉头紧紧蹙起,拱手直言:“夫子,弟子不敢苟同。如今列国礼乐,早已失却安民本意,遍地礼崩乐坏,诸侯僭越天子,公卿大夫窃夺权柄,受苦的终究是底层庶民。贵族生前钟鸣鼎食,死后倾尽家财厚葬,赋税徭役尽数摊在百姓身上,黎民连温饱都难以维系,何来同赏同乐的机缘?乐是贵族独享之乐,礼是压制庶民之礼。这般‘区分等差’,分出的从来不是有序,而是贫富鸿沟;调和的也不是民心,而是满心怨怼。与其死守这般扭曲的礼乐,不如提倡节用薄葬,轻徭薄赋,先让百姓吃饱穿暖,方才是真正的仁爱。”
孟孙逸听得心头不耐,厉声斥道:“你一介工匠子弟,怎懂家国天下的大体!若无礼乐约束,天下分崩、列国互相征伐,百姓只会承受更多苦难!”
墨翟不卑不亢,朗声回辩:“我所反对的从不是礼乐本身,乃是奢靡厚葬、活人殉葬的陋习。孟孙公子还请分清我的本意,再出言辩驳不迟!”
孟孙逸被少年一番辩驳堵得语塞,张口半晌,只憋出半句:“你、你这黄口小儿……”
“住口。” 夫子轻轻抬手,止住二人争辩,神色平和无波,“你二人所言皆有道理。孟孙逸看见秩序不可缺失,墨翟体察百姓世间疾苦,二人都无过错。错的是当下世人,只死守礼乐外在形制,全然遗忘礼乐安民的本心。周公制礼,初衷本是护佑万民安稳度日;后世人却拿尊卑礼制欺压庶民,这并非周公之过,乃是后人行事偏离正道。”
桑小勇见状,拱手起身问道:“弟子尚有一问,敢问夫子,您是否认同周礼之中厚葬的规制?”
夫子略一思索,缓缓作答:“我并非全然反对厚葬,只是主张丧葬之事须有节制,不可令在世亲眷背负沉重负担。其二,我断然不能认同活人殉葬之举。为安抚亡者,枉杀活生生的百姓,既违背仁德本心,更是彻底背离周公制礼的初衷。”
一番话语落地,满堂弟子皆是心悦诚服,纷纷暗自点头。
夫子话音一转,继续言道:“周礼尚有第四重精神,便是天下大一统。殷商之时,四方方国林立,时而归顺时而反叛,年年征伐、白骨遍野。周公分封子弟功臣镇守四方,将礼乐文明传遍四海,定周天子为天下共主,只为终结无休止的部落战乱,促成四海同文、天下归一。所谓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子执掌天下疆土,却又受天命、民心双重约束,这般设计,只为停息刀兵,安抚万民,令天下百姓免于列国交战之苦。”
墨翟听见 “息兵戈” 三字,双目骤然一亮,连忙拱手:“此一重道理,弟子最为认同!列国常年征战,死伤百姓不计其数,若天下一统,再无相互攻伐,便是世间最大仁政。”
一旁冉求起身拱手,思虑周全,缓缓出言:“分封制虽能安定一时,弟子心中却有隐忧。单凭宗法分封诸侯,时日一久,诸侯势力壮大,终究难免相互攻伐,如今礼崩乐坏的乱象,不正是如此?”
夫子闻言沉默片刻,一声悠长喟叹落于槐下:“你所担忧之事,正是我日夜思虑的心病。分封之制,开国之初可安定四海,传至数代之后,宗亲血缘日渐疏远,诸侯国力强弱分化,天子权威便会日渐衰微。只是周公身处当年乱世,并无更好法子,只能依当下时局订立制度,无人能为千年之后预设万全之策。如今天子势弱、诸侯强横,想来分封旧制,也到了应当变通之时。”
满堂弟子听完此言,无不暗自叹息,神色怅然。
夫子见众人面露失落,温声一笑宽慰:“诸位不必心中感伤。周公定下的宗法分封虽有缺憾,终有一日会被新制取代,可其中‘天下一统’的精神根骨,早已深深刻入华夏万民骨血。旧制度纵然消亡,自有更完善、更贴合民心的新法度应运而生。”
桑小勇静坐席间,心中暗自自语:此言不假,后世自有郡县制出世,打破血缘贵族世代垄断权柄的格局,官吏以才德选拔任免,远比世袭宗法更为完善。待到始皇帝一统天下推行此制,华夏疆域拓展数倍,迈入全新大一统帝国时代!
夫子稍作停顿,又道出周礼最后一重内核:“周礼第五重精神,乃是人文理性。殷商举国崇奉巫祝鬼神,国之大事尽由卜筮决断,盛行人殉人祭,视凡人性命如同草芥。周公虽未废除祭祀之礼,却将鬼神之事置于次要位次 —— 古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可祭祀本意,是追念先祖、教化民德,绝非向鬼神祈求福运;治国根本,在于修德安民,而非依靠卦象占卜。远鬼神而重人事,轻巫祝而重民生,将天下安稳的根基,稳稳立在人间万民身上,这才是周公礼乐最难得的高明之处。”
槐院之中一片寂静,满堂弟子尽数听得入神。孟孙逸面上原先那几分倨傲傲气尽数消散,垂首低头,独自沉吟思索;墨翟眉头微蹙,反复琢磨夫子所言深意,一双眼眸却愈发明亮,似有万千思绪在心底翻涌。
桑小勇端坐席上,只觉胸中郁结尽数化开,豁然通透,暗自感慨:今日这一堂讲学,堪称西周典制通史的极致拆解!五大精神层层递进,宗法人伦、德治民本、礼乐和同、天下一统、人文理性,将周公制礼的根本本心剖析得一清二楚。后世之人或是一味吹捧儒门礼制,或是全盘否定周礼价值,皆是失之偏颇!真正的治学之道,本当守住制度内里的精神本心,不拘泥外在条文形式,随时代弊病变通法度,哪能死守一成不变的教条?后世那些腐儒张口闭口 “祖宗之法不可变”,实在曲解先贤本意,辱没儒门根本精髓!
桑小勇心中感慨未歇,夫子已然缓缓收束全篇,沉声对众弟子言道:“故而尔等需谨记,研习周礼,切莫执着厚葬排场、尊卑虚架子,要读懂其中五层根本:一是亲亲孝悌的人伦本心,二是敬德保民的安民根基,三是和而不同的平衡秩序,四是四海归一的广阔胸怀,五是以人为本的人文理性。”
桑小勇心中默默复述一遍:亲亲孝悌、敬德保民、和而不同、天下一统、以人为本,这才是周公创制礼乐的真正初心。
夫子目光望向院外连绵青山,语声悠远绵长:“典章条文可以更改,旧有制度可以修整,唯有这五层安民治国的精神,是万世不变的根本。倘若有朝一日,旧制不再贴合世道民生,便应当修正革新;若是死守老旧条文,令百姓困苦流离,那才是真正违逆礼乐本心,愧对上古先贤。”
满堂弟子听罢,齐齐躬身伏身,齐声应道:“弟子谨受夫子教诲!”
日影缓缓西移,老槐树的浓荫渐渐薄淡。墨翟坐回蒲团,指尖轻轻叩击膝头,小小少年眉宇间满是深沉思索;孟孙逸也敛去一身骄矜,垂首静坐,心中似也生出几分新的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