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柴噼啪燃着篝火，橘红火舌卷着细碎火星四下飘飞。桑小勇见状眉梢一挑，伸手拨了拨面前枯枝，淡声道：“怎么，莫非在下所言有错？”
猪二弟方才听得入神，此刻方才猛然回神，抓起手中粗麦饼一股脑塞进口中，腮帮子鼓胀如囊，咀嚼得麦壳嘎吱作响，含糊笑着打趣：“错倒是谈不上，只是这故事跌宕曲折，比山下茶馆说书先生讲的话本还要精彩，俺听得心神都陷进去了！这般妙趣旧事，你且再讲一段来听听？”
这话分明暗藏戏谑，桑小勇面色当即一沉，探身伸手一把攥住他肥厚的猪耳，微微向上一提：“好个憨笨野猪，竟敢拿我打趣？再敢调笑，信不信我割了你这对肥耳，切来佐酒！”
“哎哎哎，疼！疼煞俺了！” 猪二弟疼得龇牙咧嘴，两只粗短肥爪胡乱挥舞挣扎，“快快松手！你要听辩驳，俺说与你听便是，何必动手动脚？恃强凌弱，算什么英雄好汉！若是俺讲不出道理，你再割我耳朵也不迟！”
一旁老白猿手捻苍白长须，轻声发笑，语气间藏着几分绵长慨叹：“好一句不可步夏桀后尘，骄奢淫逸，残民以逞。仁义商汤，暴虐夏桀，高下立判。” 他转头望向桑小勇，一双老眼深邃藏光，缓缓发问，“不知这版商汤灭夏的典故，出自哪一家典籍手笔？”
桑小勇昂首挺胸，眉宇间藏着几分自得：“乃是后世儒家先贤所书。孔孟诸位圣人皆以三代圣王为楷模，商汤伐桀、武王伐纣，皆是顺天应民、吊民伐罪的仁义之举。”
老白猿闻言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叩打膝头，连道三声 “好”，神色幽深，内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繁复意味。
身侧姬辛亦温声开口，语气温和有礼：“王朝更迭兴衰，本是千头万绪的繁杂大事，民生、兵戈、天时、国运，万千枝节纠缠一处。桑少侠仅三言两语便梳理分明，在下心中着实敬佩。”
接连二人夸赞，桑小勇心头愈发得意，假意抬手虚按，故作谦逊模样：“诸位过誉，不过是平日里多读几卷古籍，略知皮毛罢了。”
“休要自吹自擂！” 猪二弟嗤笑一声，重重拍着大腿高声嚷嚷，“再夸下去，你的尾巴怕是要翘上屋顶！这故事编得漏洞百出，缝隙里都能塞下一头耕牛，也配称作至理之言？依俺看，不如趁早把世间真相当众道来！”
桑小勇闻言猛地挺身站起，再度攥住猪二弟的耳朵，手上力道又添三分：“你敢说我所述典故粗陋不堪？今日你若说不出个条理分明的缘由，我定当真割你猪耳下酒！”
“嗷 —— 快松手！” 猪二弟疼得原地连连跺脚，一张肥圆脸挤作一团，慌忙转头看向姬辛求助，“有理便论理，动辄动粗算什么本事！公子，还请快快拦下他！”
姬辛连忙起身，抬手拉住桑小勇攥着猪耳的手腕，柔声劝解：“桑少侠暂且息怒，不妨先听二弟把话说完。倘若他所言纯属胡言，再行责罚也为时不晚。”
桑小勇悻悻松开手，回身抱臂坐回火堆旁，鼻腔里冷哼一声：“也罢，我便静听你分说。若是讲不出半分道理，自有苦头给你吃。”
猪二弟抬手揉着通红发烫的耳朵，挪到篝火近前，方才嬉皮笑脸的模样尽数收敛，神色郑重起来：“你方才讲的故事听着热闹光鲜，细究内里全是破绽。先说头一桩说辞便站不住脚 —— 你言道夏桀在斟鄩修筑倾宫瑶台，凿造酒池糟堤，酒池宽阔可行舟船，糟堤绵延十里之长。俺倒要问你，以美玉堆砌楼台，需耗费多少奇珍玉石？满池酿酒，又要掏空多少仓廪粮食？若夏朝府库真能囤积这般海量珍宝粮草，国势本该兵甲充盈、富庶无双，怎会反倒被边陲小小方国一举覆灭？”
话音落时，姬辛亦微微点头附和：“此言不假。若夏桀果真有巨量粮谷酿酒，足以供养百万雄兵；若府库玉石堆积如山，战车万乘随手可置。”
老白猿随之颔首，缓缓道：“道理确然。倘若国力充盈、仓廪丰实，纵使君主德行有亏，王朝根基稳固，也断不会一战便分崩离析。”
桑小勇闻言微微一怔，心底暗觉二人所言颇有几分道理，嘴上却不肯服输，梗着脖颈辩驳：“此乃文人修辞譬喻之法，你二人怎会不懂？本意是说夏桀横征暴敛，搜刮天下民脂民膏，失尽民心方才丢了江山。我讲述时虽略有夸大，却也贴合典故本意。”
猪二弟追问道：“照你这般说法，夏朝覆灭，根源全在夏桀残暴，商汤起兵乃是心怀仁义，是吗？”
桑小勇笃定点头：“正是如此。”
“大错特错。” 猪二弟连连摇头，脑袋晃得如同拨浪鼓，“夏朝倾覆，岂是单单因夏桀暴虐？若论凶戾，他如何比得上动辄斩杀上百战俘献祭上天的商汤？”
桑小勇双目骤然圆睁，满脸难以置信：“你休要胡言！商汤乃是三代第一仁君，怎会比夏桀更为残暴？”
猪二弟不与他争执，弯腰自脚边拾起几片残破龟甲，抬手用粗布衣袖擦去甲面尘土，递至桑小勇眼前：“仁君？你未曾见过甲骨之上铭刻的文字罢了。殷商先民凡事必卜，祭祀必献生人，这甲片上字迹清清楚楚 —— 祭拜先祖，动辄斩杀数十上百奴隶战俘，燎祭、伐祭各式酷刑层出不穷。商汤便是首倡人祭之人，征讨葛伯、攻伐韦顾两国，每一场战事落幕，必擒俘虏送入宗庙献祭；杀戮之后尚且不足，甚至召集各方诸侯分食献祭之人血肉，这般行径也称得上仁善？再看夏朝祭祀，多以牛羊牲畜为祭品，极少以活人殉祀。杀人无数者被称颂仁义，少伤人命者反倒背负残暴骂名，此间道理，你倒是给俺解说一二？”
桑小勇怔怔转头望向老白猿，老猿神色肃穆，缓缓颔首佐证：“猪二弟所言并无虚言。殷商重祭祀，人殉、人祭乃是世代常制，商汤开国之时更是盛行。后世儒家为塑造圣王完美形象，便将这段旧事尽数隐去，不曾载入典籍。”
老白猿又侧首看向姬辛，姬辛神色坦然，仿佛这番言论乃是世间常理，徐徐开口：“国之大事，惟祀与戎。殷商历代君王敬奉列祖先祖，以战俘献祭，只求宗庙神灵庇佑，国运永续，此举有何不妥？况且商王所杀之人，皆是负隅顽抗、不肯臣服的方国部族。人祭看似残酷，却能震慑四方诸侯，令天下部族俯首纳贡。反观夏朝，对各部管束松散，国力强盛之时诸侯归顺，一旦兵势衰弱，周边部族便拒缴贡赋、不肯出兵服役。殷商虽祭祀手段酷烈，却是稳固江山的强国之道。”
桑小勇一时语塞，目光死死落在地面纹路斑驳的龟甲残片上，半晌方才收回视线，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若商朝取代夏朝，并非依靠仁德教化，依你之见，商汤能覆灭夏朝，究竟是何缘由？”
猪二弟随手将龟甲搁在地上，屈起几根粗肥手指，逐条细数分明：“缘由无外乎四桩。其一，人间王位，谁不心生觊觎？高居琼楼玉宇，享用山珍海味，天下诸侯皆要俯首朝拜，换作任何人，都难免生出取而代之的心思。其二，昔年夏桀将商汤囚禁夏台，百般折辱，此等深仇，商汤怎会轻易忘怀？一朝手握实力，自然要倾尽全力报复。其三，商族并非仅凭商汤一代人之力，部落十余代人潜心积攒家底，开荒拓土、冶炼铜兵，农耕产出、兵甲器械早已追上夏朝中央王师。数十年间陆续吞并葛、韦、顾、昆吾一众方国，疆土日渐辽阔，国力早已与夏朝分庭抗礼。其四，恰逢天赐良机。听闻伊洛之地连年大旱，田地颗粒无收，夏朝粮仓空空荡荡，兵士连饱腹粮草都无，何来心力征战？夏桀为供养军队，只得加重赋税，逼得百姓怨声载道，各处流民纷纷揭竿起义。商汤趁此良机挥师进攻，打了夏桀一个措手不及，就此一举覆灭夏朝。”
他稍作停顿，抬手一拍膝头，总结道：“总而言之，商汤灭夏，从来不是什么仁义伐暴、顺天应人的美谈。不过是商族世代蓄力，攒足底气，瞅准夏朝内忧外患的空隙，硬生生掀翻了夏氏江山。你口中那套圣王仁政的说辞，全是后世读书人为教化世人编撰出来的虚言，并非世间真迹。”
桑小勇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倒朗声大笑，笑完抬眼看向猪二弟：“照你这般说法，商汤反倒成了包藏祸心的野心之辈，乃是以下犯上、不忠不义之人？”
猪二弟亦咧嘴一笑，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何谓忠？何谓义？若王朝更替、文明兴替，仅凭‘忠义’二字便能概括，世事未免太过浅显简单。”
桑小勇紧追不舍：“那依你所言，该以何物评判一朝得失？”
猪二弟伸手往篝火中添了一截枯木，火苗骤然蹿起数尺，暖融融火光映亮他一张憨厚面庞，语气无比认真：“评判江山好坏，只看一桩事：能否让世间多数百姓安稳度日，境内无战乱纷扰，田地能长出五谷，家家户户衣食无忧，不必日日流离逃命。谁能做到这般光景，谁坐拥天下便合情理。不论其人心中是仁义还是野心，百姓能够安居乐业，远比空泛名声要紧百倍。”
话音落定，篝火旁一时寂静无声。老白猿捻须的手骤然顿住，苍老眼眸中掠过一丝赞许；姬辛垂眸望着跳动不息的火光，眼底万千心绪翻涌起伏，久久默然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