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囚室的门在身后合拢,纯田真奈站在男子面前,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纯白的光源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不留阴影,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
男人的脸严重浮肿,双眼几乎无法睁开,嘴唇干裂,嘴角凝着暗红的血痂。
他被牢牢固定在一张白色椅子上,全身缠满石膏,唯有眼球尚能转动。
她在确认他还活着之后,转身走向门口,对警卫意味深长道:
“从现在开始,关闭监控。所有人退到走廊尽头,没有我的命令,不得靠近。”
警卫略显迟疑。
“大尉,按规程,必须满足两人以上在场和全程同步录音录像的法定要求——”
“不要你提醒我,我比你清楚规程。”
真奈不容置喙,“但本次审讯由我全权负责——副本部长亲自授权。你要核实,现在就可以打电话,让她亲自重复一遍。”
“你如果怕被追责的话,想想最可能被追走的是谁?”
警卫权衡一番,最终还是敬礼同意了。
“明白。”
他按下控制台上的几个按键,监控摄像头的红灯应声熄灭。
接着,他带着另一名警卫快步退至走廊尽头,身影消失在拐角。
真奈关上门,走回男子面前,缓缓蹲下,让自己与他平视。
“先生,你好,我叫纯田真奈。”
她仿佛在与旧友低语,“海军大尉,情报本部普通职员。”
男人未作回应,只是眯起眼,静静打量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本打算叛逃,对吧?”
真奈继续道,“因为你受够了这种生活——杀人、欺骗、永远活在谎言里。”
男人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变化极微,但真奈捕捉到了。
“我懂,任何人可能一开始不愿意向陌生人袒露心扉,尤其是和你说话的人全部都想要你的命,但我可以告诉你,我也活在谎言之中。”
“不瞒你,刚才指挥审讯的筱冢美佳,是我母亲,但我随父姓,没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每天扮演普通文职,暗中替她办事,帮助她追查……我认识的人。”
她稍作停顿,似在斟酌。
“你听说过三角初音吗?海军少佐,昨晚刚被通缉的。”
男人的眼神再次波动,这一次,更为明显。
真奈心中有数,微微前倾,压低嗓音:
“你认识她?还是……至少听过她的名字?”
长久的沉默后,男人的嘴唇艰难地动了动。
口塞阻碍发音,但真奈读懂了他的唇形:
“……谁?”
“三角初音。”
她重复了一遍,“海军情报本部预算审计少佐,昨夜起列为通缉对象,当然你是看不到通缉令的,所以我很乐意重复。”
男人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些,细微,却确凿无疑。
真奈捕捉到了他的微表情,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色桌旁,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相距不足一米。
“李明浩先生,现在只有你我二人,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男人凝视着她,依旧沉默。
“你是谁,为谁效力,来东京的目的——这些我暂时不想知道,也不需要你现在交代。”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其一,继续硬扛,三天内,你的精神会彻底崩解,你会吐露一切。”
“然后,审判、枪决,或终身监禁,倘若你本人主动表示愿意配合接受相关实验研究工作,我们也很乐意把你当成一次性使用的试验品——结局已定。”
男人眼神未动。
“其二,”真奈语气一转,“与我合作。”
“我可以竭尽所能帮你,新身份、资金、安全屋。你能彻底消失,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不再杀人,不再伪装,不再活在谎言里。”
男人口塞压住舌根,声音含混不清,但真奈听清了:
“说的好听……你能给我什么?”
真奈早就料到了这一句,轻轻一笑。
“超出你想象的一切。”
“你一个大尉,有这个权限?”
“就算越权,就算违抗军纪,我也会为你争取足够条件,请你相信我。”
“人与人之间还是有最基本的信任的,尽管你和我都是水火不容的死敌。”
真奈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安静坐着,等待。
白色囚室里,光线恒定,让人失去时间感。
或许过了五分钟,又或许十分钟。
最终,男人开口了。
“好,那就按你说的,我们谈谈。”
真奈起身,走向门口,朝走廊尽头喊道:
“让勤务兵送两杯咖啡来,热的,浓一点,可以不用加糖。”
门重新关上,她坐回原位,谈判开始了。
“先说最基本的,政治庇护。这一点我可以保证。你会得到正式的保护身份,不受引渡,不受起诉。”
“庇护条件是什么?”
男人的声音依然含混,但越来越清晰——他在努力适应口塞的限制。
“标准条款,放弃原有国籍,接受我方保护,遵守我方法律。不参与任何危害我方安全的活动。”
“好了,如果你这些能答应的话,就可以提自己的条件了。”
“首先是一套房子。”
“什么?”
“一套房子,你没听明白吗?安全、舒适,不在鱼龙混杂的公寓楼里。要独立的一户建,带院子、围墙,还得有监控系统,最好方便日常生活。”
真奈点头。
“可以,世田谷区的新住宅区有不少这类房源,专门提供给政治敏感人物,警视厅布控密集,安全性有保障。”
“不要世田谷。”
真奈皱眉。
“为什么?”
“太远了,我要在市区长期居住,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万一出事,我能立刻撤离。”
“市区里符合安全标准的独栋极少,得申请特殊安保许可。”
“那是你的事,我要的是安全的房子,至于怎么保证安全,你自己看着办。”
真奈略一思索。
“换成市区高层公寓——独立安保系统,全封闭管理。可以吗?”
男人考虑片刻,点头。
“可以,还要车。”
“车?”
“两辆,一辆我开,一辆备用。”
真奈眉头微蹙。
“什么车型?”
“奔驰或宝马系列。”
“不行。”
她果断摇头,“外国车太显眼。我们只能提供国产车——丰田或雷克萨斯,你自己选。但丰田世纪就别想了,等你下辈子投胎成为内阁大臣或者皇室成员,再痴心妄想吧。”
“国产可以接受,LS系列?”
“你想得美。”
真奈忍俊不禁,“ES系列顶配,够你开的了。”
“一言为定”,男人让步,“但必须是顶配,带防弹功能,我不想在出门的时候被人狙杀。”
真奈差点又笑出声。
“防弹?你以为这是拍电影?你知道防弹轿车有多贵吗?”
男人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似乎只要把这个问题抛给她,就能缓解尴尬。
“行,我答应你,丰田或雷克萨斯,顶配没问题。防弹……我得向上申请,不一定批得下来,反正你也不算最关键的敏感人员,为了你把安保工作拉满的话,我们怎么向更高级别的保卫对象交待呢?”
“感谢你们对房和车的支持,希望你们在下面的条件中出手,也能这么阔气。”
“好,既然你这么给面子,这两条就过了,下一个。”
真奈从制服口袋里掏出录音笔,放在旁边的白色桌子上。
“你在录音?”
“当然,这是证据。我需要让我的上司相信,你确实有价值。不然我怎么申请资源?”
“别忘了给我保留待遇。”
真奈一愣。
“什么待遇?”
“我现在的级别待遇。”
“你的待遇问题,你应该是要求保留原有级别待遇……我暂时没法答应。”
男人的眉头皱起来。
“为什么?”
“因为我还不确定你是什么级别,你是少佐?中佐?大佐?你得告诉我。”
“我在人民军中的级别是少佐,你知道朝鲜人民军少佐享有什么吗?专属住房、配车、勤务兵、全额医疗,还有年度休假补贴。”
“你能确定是少佐吗?”
“是,我承认这一句是实话。”
少佐——
若隶属侦察总局或保卫部,价值极高。
这类军官通常掌握区域间谍网络、密码本、渗透路线等核心资产。
一旦策反或收买成功,他的情报分量,远超普通特工。
条件苛刻些,也值得谈。
“待遇可以保留,但具体条款需要协商。”
“比如说专职司机,24小时军事保镖贴身保护,禁止任何第三方未经本人同意接触或审讯。”
“这个条件,你能保证?”
“能,只要你配合,都可以谈。”
“保镖几个人?怎么轮班?保护多久?归谁指挥?”
真奈有些无语,他问得太细了,不像逃亡者,倒像在部署自己的安全体系。
“标准配置:两人一组,两班倒,12小时轮换,全年无休。保护期五年。”
“指挥权归我,但日常行动由你主导,除非涉及国家安全风险。”
“不行,两人太少。至少四人:两人贴身,两人外围机动。三班8小时轮换,确保反应速度。保护期至少十年——前五年高危,后五年观察期。”
“十年?太长了,预算和人力都撑不住,难道你自己出钱吗。”
“那就八年,而且指挥权必须明确——紧急情况下,我有最终否决权。”
“我不信任你们的情报系统,万一有人泄密,我得能立刻切断联系、转移地点。”
“你这是要自建一个安保司令部?别忘了你现在还只是个犯人。”
“我要活命,不是换个地方等死,你应该知道我的同事们在这种情境下的灭口水平与决心。”
两人对峙片刻,真奈终于叹了口气:
“……六人编制,两贴身、两机动、两后备,三班8小时轮换,保护期最多不能超过七年。”
“指挥权双轨制——日常由你决定行踪,但若我们判定存在重大情报风险,有权临时接管48小时,需我本人签字批准。”
男人沉默良久,眼神反复权衡。
“……加一条:所有保镖必须通过我的背景筛查,不能有近期海外派遣记录。”
“可以,但筛查标准由我们共同制定。”
“成交。”
真奈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刚打完一场仗。
“还有一个条件。”
“说。”
“金盆洗手之后,我不想再被征召,我明确拒绝成为双面间谍。”
“不接受任何指认、不作证、不出庭,只接受有限度、一次性的情报披露,披露出来的足够你们吃很久。”
真奈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次性的?”
“对,我会交出加密通信密钥、联络暗号、潜伏人员名单。但我不参与任何后续行动。你拿到这些东西,怎么用是你和你的部门的事,我从此消失,以后不要来找我就好了。”
“这个条件,有点难。”
“难在哪里?”
“难在信任,你给我名单,我怎么知道是真的?我怎么知道你不会故意给假的,让我们抓错人?”
男人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那是你的事,你信不信,你自己判断。”
“你这个人,真难缠,要是犯人都像你这样,我明天就得白头。”
“彼此彼此。”
“好,这个条件,我可以考虑。但有个前提。”
“什么前提?”
“你给我名单之后,我们会验证。如果发现是假的,交易作废,你会被重新送回这里,我们不会试图从你嘴里套出什么,我们只会单纯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
“你这是威胁?”
“这是交易规则,你一手交钱,我一手交货,货不对板,就必须退钱。交易错了,最要紧的不就是承认吗?承认了还有机会改,但是你和我的交易是没有改的机会的,你就只能拿命来赔偿了。”
“合理。”
“下一个问题,你应该拿多少钱。”
男人的眼睛亮了起来。
“对,钱,怎么能不谈钱呢。”
他向前倾身——
这个动作牵动了身上的石膏,让他疼得皱起眉头,但他没有停下。
“首先是一次性付清安置金,我的开价不高,20公斤黄金就好了。”
真奈的眉毛几乎要飞到发际线。
“20公斤?你疯了?”
“我没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