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去挡,隔着布也烫手,五根指头一阵一阵发麻。
林小宝把领口拢了拢,那点烫还是透进来。
柳阿菱蹲在火堆另一头,肩上箭伤的裹布洇出了一点暗红的血。
柳阿菱把两只手伸到火堆上烘,烘得指节发红。
烘完了,两只手还伸在火上。
火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冻得发木。
窝棚里那几样东西,她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数到她爹那把刀,她把掰好的干粮捏在手里,捏得干粮变了形。
烘手的这阵工夫,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火苗。
她把手伸进怀里摸了一遍,摸出半块没烧完的干粮,掰了一半递给旁边的顾听雪。
顾听雪接了,没吃,攥在手里。
柳阿菱说:
“林先生。窝棚烧了。我爹跟我弟弟,还搁在冰河那头。”
林小宝抬眼看柳阿菱。
柳阿菱把肩上的裹布按了按,龇了一下牙,手放回膝上。
林小宝看着柳阿菱肩上那块洇血的裹布,才把话说出来。
他说话的时候喉咙发干。
“我替你重起这个家。”
柳阿菱听完这句话,两条腿一直没挪窝。
柳阿菱把长枪往膝盖上一横,枪口朝着南边。
林小宝低下头,把压在图纸一角的那块木牌拿起来。
木牌上刻着一行字,林小宝把它念了出来,念得很慢。
上头写的是,送到一个人手里,那人在门那边。
林小宝念完,把那行字又默念了一遍。
念到门那边,他的声音低下去半截。
楚荆的手在膝盖上抓了一把。
顾听雪坐在林小宝身侧,冻伤的那只手托着干粮,垂到了膝盖上,肩膀垮下去一截。
火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层青色。
林小宝把木牌放回图纸的角上,朝琴心偏了偏头。
“你来看看这图纸。”
琴心早就把荆棘弦琴横在了膝盖上。
琴心点了下头,把荆棘弦琴往图纸上方挪了挪,伸出一根手指搭在琴弦上,轻拨了一下。
林小宝不懂符字,可他认得出哪一下引读对了。
琴心的指头每往下走一寸,林小宝脖子上的劲就松一分。
弦音一涩,他脖子又缩回去。
林小宝不敢催,只盯着琴心那根手指。
第一个字,琴心拨了又拨,弦音才顺下来。
林小宝也跟着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
肩膀松了半寸。
琴心说:
“这是一个根字,写的是师门从前的写法,不是行宫通行的写法。”
柳阿菱把头凑过来,眼睛顺着琴心的手指在图纸上走,走了几行就跟不上了。
她把长枪往身前拢了拢。
她退回去,把肩上的裹布又紧了紧。
林小宝的手指在图纸边上抠着毛边。
他爹林正山的样子在他脑子里晃了一下。
琴心接着往下引读。
引读一个字要等上好一阵,琴心的指尖刚压上去,纸边就掉下一小块纸渣,她赶紧把手指抬起来,等那阵脆劲过去才敢再落。
林小宝坐得腿麻了也没换姿势。
符字读出大半的时候,林小宝觉出背后那面石壁凉透了,火堆的明火下去了,只剩一层红炭亮着。
柳阿菱把头凑到图纸边上,眼睛在那些刻痕上找。
琴心把校正过的笔画一个个画在雪地上,指头冻得打颤,画一阵就把手指含在嘴里哈了口气,画完了就用袖子抹掉。
琴心把手指从琴弦上抬起来,搓了两下才开口。
琴心说:
“这事错不了。这是林前辈师门里的符字。你爹落在这图纸上的笔法,和那半截黑铁上的笔法,出自同一个人。”
林小宝捏图纸的手指收紧了。
林小宝低头看自己胸口那半截黑铁。
衣襟底下鼓着一小块,他隔着布碰了碰。
琴心的指尖划过图纸的中段,停在一处明显空着的地方。
琴心说:
“这里该有一页,叫母机核心页。这图纸是一整套连着的,缺了这一页,后头的机括走向就接不上。”
林小宝顺着她的指尖,看那块空出来的地方。
琴心等他看明白了,才接着往下说:
“还有,图纸的末尾该压一方行宫真印。没有这方行宫真印,这图纸就算读懂了,也开不动它要开的那件东西。”
顾听雪把腰坐直了。
琴心说:
“装订的茬口还齐着,那一页是后来才叫人抽走的,抽的时候没伤着别的页。这半套图纸,是留给你接着查的。”
林小宝把图纸的边角在手指上绕了一圈,脑子里头一个蹦出来的名字是玄一上仙,真正的母机核心那一页恐怕就压在那人手里。
他把图纸往自己跟前拖了拖。
柳阿菱的手指头点着图纸右下那一溜不起眼的刻痕,忽然仰起脖子。
“咦?这纹路我认得。这是冰河里沉的那只黑铁方匣走的路。你看这道弯,是冰口左拐的暗流,拐过去那处凹陷,就是旧窖口。”
顾听雪把身子探过来,眯着眼顺着冰纹找,果然在图纸边角找出一道淡得快看不见的刻痕,一路往旧窖口去。
她攥着那半块干粮,指头上的汗把干粮洇软了。
她把干粮塞回怀里,两只手扣在膝盖上。
白幼兽从图纸边上抬起头,脖子伸得老长,小爪子上沾着一层雪泥。
它从林小宝衣襟里把那半截黑铁叼出来,搁到图纸上,正搁到刚才琴心认出的那一处符字上。
嗡。
黑铁和那符字同时亮了。
光顺着黑铁的纹路亮出来,顺着符字的笔画漫过去,把那个字整个映成了青色。
那层光罩上白幼兽的爪子,雪泥化成了水。
白幼兽的爪子在图纸上留下一串湿印。
白幼兽把鼻子抵在那个字上,被林小宝的手挡开,又拱回来。
林小宝伸手按住那半截黑铁。
黑铁发烫,烫得他倒抽一口气,指头往后撤了撤,又伸了回去。
林小宝觉出那股烫顺着胳膊一路往上,烫到肘弯,又往胸口去。
林小宝把黑铁攥住,攥得指头生疼,攥了一阵才松开,手心里压出一道黑铁的印子。
他在裤腿上抹了把手心的汗。
白幼兽在林小宝手边叫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林小宝把手抬起来,那层青色的光还留在黑铁上,跟黑铁里那股烫一个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