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人声。
可以确定,更像是水声、风声、石声混在一处,从极古极远的地方慢慢传过来。
但这一次,不再是听不清的回响,而是一句完整的话:
“八月八,取白水;走八日,莫回嘴;竹筒沉底,水光翠;急行山路,不停腿。”
陆沐炎怔了一下。
这话分明不是如今的普通话,发音古怪,腔调也完全听不懂。
若真让她复述发音,她恐怕一个字都学不全。
可偏偏,这句话一入耳,她就莫名其妙地听懂了。
像那意思并非通过耳朵进来的,而是直接落到了脑子里。
冥烨在一旁,看着那红衣女子,浅浅勾唇:“可记着了?”
红衣女子瞥了那泉眼一眼,神色淡淡:“简单。”
说完,她便顺着那边的景象,低低重复了一遍。
“八月八,取白水;走八日,莫回嘴;竹筒沉底,水光翠;急行山路,不停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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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陆沐炎仍盘腿坐着。
可她嘴里,已经低低念出了声。
“八月八,取白水;走八日,莫回嘴;竹筒沉底,水光翠;急行山路,不停腿……”
风无讳最先睁开眼。
他挠了挠头,慢慢凑到迟慕声旁边,小声问:“咋回事?她突然叽里咕噜半天了,在干啥啊?”
迟慕声闻言,也睁开了眼。
少年眉眼里还有点刚从打坐里抽出来的懵,看了陆沐炎一眼,摇头:“不懂,说不定是离宫的什么密咒?”
长乘见状,抬手示意了下。
几人立刻都闭了嘴。
少挚抬眼看了陆沐炎一眼,随即又垂下眼,继续打坐,神色平静得像是早有预料。
白兑也只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重新闭上了眼。
屋里便又静了下去。
只剩陆沐炎低低念着那几句陌生的话,和窗外不肯停的风雨声。
偏偏就在这时,外头轰地炸开一声雷。
“轰…...”
雷声滚过木楼,震得窗棂都跟着轻轻发颤。
而陆沐炎,也在这一下里猛地睁开了眼。
她呼吸有点急,眼底还残着一点梦里没散尽的光。
这会儿,天已经亮了些。
早上八点。
外头雨还在下,天却不是夜里那种黑了,只是阴沉沉的一片灰,压得整座苗寨都显得湿而冷。
长乘最先起身,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声音一如既往地稳:“怎么了?”
陆沐炎却没立刻接水,几乎是立刻跳起来,往桌边去:“等、等等等等,我记一下,我怕我忘了,我先捋一捋,我先捋一捋!”
她说着,一把扯过桌上的纸笔,飞快写了起来。
笔尖落纸极快。
那一句口诀先被她完整记下,接着又开始补梦里的东西。
白水瀑布,麻衣取水人,竹筒,峡谷,石林,大河,山腰泉眼,泉眼下那块暗青色的石头,像一只手微微扣着…...
她写得很快,像是怕忘记什么。
写到后面,干脆连画都带上了。
线条不算精细,可意思全在,几笔下去,那处泉眼和水下的石头就已经出来了个大概。
几人这会儿也都围了过来。
少挚和长乘站在后头,不近不远地看着,神色平静的就像是早有预感。
迟慕声站在她侧后,看得最认真。
风无讳则一边探头一边“哎哎?”地感叹,生怕漏看一个字。
白兑也走近了些,目光冷静地一行行扫过去,然后渐渐蹙眉。
陆沐炎刚把最后一笔点上,抬头,正要说。
风无讳忽然“欸”了一声,抬手制止:“等等!”
几人都看他。
风无讳往屋顶和墙角看了一圈,神色谨慎,压低声音:“要说也不能现在就这么说吧?万一咱这儿……被商九筹那种人装了什么摄像头、监听器之类的呢?”
迟慕声一笑,偏头看了他一眼:“当你雷祖大爷是吃干饭的?”
风无讳一听,眼睛都亮了:“哎哟,不低调了?这回终于承认了?”
他挑着眉,却又补了一刀:“但你现在也不是雷祖啊,你能行吗你?”
迟慕声白了他一眼,也不跟他多废话,抬手指向左边的灯:“左边这个,亮。”
“啪。”
灯亮了。
他又指另一边:“右边那个,灭。”
“啪。”
那盏应声熄了。
紧接着,他又指了指几人头顶正中那只灯泡,得意扬眉:“再看这个。”
“哒哒哒哒哒哒哒——”
随着他手指轻轻一点,那灯泡居然真就顺着那个节奏,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规规矩矩地闪了起来,跳得像在给他配乐。
风无讳眼睛都睁圆了。
迟慕声这才收手,嘴角一扬,彻底得意,少年气一下全冒了出来:“看见没?今非昔比啊我~”
“什么电器、手机、电脑,只要有电流的东西,我现在都能感应到!谁要真在咱们周围装什么电子产品,哈哈,门儿都没有!”
风无讳张了张嘴,嘴角一抽。
半晌,才服气地“靠”了一声。
就在这时。
“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风无讳眼神一亮,立刻接上,像是终于找回场子,得意地晃着脑袋:“哎别急,我插一脚,再加上我这顺风耳,周围的风全是我的探子!”
说着,他站起身,往门口走,顺嘴还拖着腔调贫了一句:“宣民宿老板,上膳——”
门一开。
果然是民宿老板。
但今天,这民宿老板的肩有点塌。
他平时见人总还带着点做生意的热络笑意,可今天那笑都不太挂得住了。
头发有点乱,眼下发乌,脸色也不大好,嘴唇发白,像熬了个大夜。
老板手里端着木托盘,上头摆着热腾腾的粥、小菜、包子和两碟炒得极香的下饭菜。
他一见开门,先赔了句不是:“不好意思哈,不好意思,送晚喽,今朝事情多得很,搞到现在才腾出空。”
说着,他把饭菜一一往桌上摆,动作倒利索,可明显透着一股心神不宁。
长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少挚也只淡淡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两人谁都没点破。
可陆沐炎如今对气息波动比先前敏感多了,几乎一下就觉出了不对。
她看着老板,忍不住问:“老板,你心脏不舒服吗?”
老板一愣:“啊?怎、怎么个意思哦?”
陆沐炎顿了顿,尽量把话说得自然些:“就是……你像是有什么烦心事,脸色不太好。”
老板一听,先是一愣,随后顿时“哎”了一声,把手上的盘子一放,脸一垮,像是终于找着地方吐苦水了。
“哎!烦呐,烦都烦死喽!”
他操着点本地口音,语速也快起来了。
“我从凌晨四点多就被警察喊起来咯,一直到现在都在警局录口供,才刚转回来。瞌睡冇得睡,饭冇得吃,人都整麻了!”
风无讳一听,立刻凑过去:“咋了?”
老板一边把饭菜往桌上摆,一边摇头叹气:“四点多嘛,我睡得正香,警察咚咚咚敲门,说黄果树瀑布边边上,好像死人喽!”
“死个还不是别个,就是住我店里头那个岑鬼师!”
“什么?!”
陆沐炎一下站了起来。
迟慕声也跟着变了脸色:“什么?!”
风无讳更是直接炸了:“啥!?”
老板见他们反应这么大,赶紧摆手安抚:“冇死冇死,都是外头人在乱传噻!”
但他也不太确定,说着,又“啧”了一声,摇头:“但我看呐,也快喽。人都拉去IcU抢救起咯,救不救得回来,还两说。”
风无讳整个人都绷直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老板一边擦着手,一边继续往下说,口气里又烦又后怕:“哪个晓得他大半夜跑去黄果树边上搞哪样哦。早先就有人跟我讲,他脑壳有点问题,我还没当回事。”
“结果,昨夜那么大的雨,他好死不死的半夜摸过去,一脚打滑,直接摔下去咯,喝了好多水,人也撞坏了,多处骨折!”
“啧…...算这傻子命大哟。一早叫景区巡的人看见,才发现还剩一口气,赶紧送医院去。”
说完,饭店老板把饭菜都摆稳了,往后退了半步:“几位先吃起哈。我下头还有一堆事忙,有哪样事就喊我。”
说完,老板便匆匆退下去了。
门一关。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风无讳第一时间抬手探向岑鬼师那间房,片刻后,脸色一沉:“果然,一夜没回来。”
白兑已经站直了身,眼神冷得很:“哪家医院?”
风无讳立刻道:“我知道。现在去?”
话音刚落,白兑便要动身。
长乘却先一步开口:“先吃饭。”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几人那股立刻要冲出去的劲。
“别惹人注意。”
几人都知道他说得对。
这个时候,他们若太急,反而显眼。
于是几个人几乎没再说别的,围着桌子飞快把饭吃了。
谁都没心思细品,三两口下去便算完事,紧接着便各自回身换衣服。
雨伞一拿,门一开。
外头还是灰的。
天低低压着,雨也还是密,一层一层往下织,檐角的水线连成了幕,连对面的屋檐都看得有些发虚。
几人一边往下走,一边顺势把戏接了起来。
风无讳先啧了一声,故意把声音放得不高不低,正好够楼下前台那边听见:“这鬼天气,真是服了,开个会还非得挑今天。”
迟慕声撑着伞,接得自然:“没办法,那边的人已经在等了。不是说好去咖啡厅碰头么,再晚样片和资料都对不上了。”
陆沐炎也低着头理了理帽檐,像是真赶着去见什么公司的人,语气里带着点被雨天搅烦了的无奈:“早知道昨晚就先把东西发过去了。现在还得跑一趟,鞋都得湿。”
风无讳立刻顺着抱怨:“就是,咱们这叫什么采风出差,简直叫受罪。回头公司要不给报销精神损失费,我第一个不干。”
长乘走在后头,神色稳稳的,像早习惯了带这种不省心的年轻人出门,只温声提醒了一句:“行了,先过去再说,别让人久等。”
少挚和白兑没接话,只跟着往下走。
一个冷淡,一个安静,也正合了那种“不爱闲聊的同行人”的样子。
就这么几句,听着寻常,像极了真要赶去见人开会的一行外地从业者。
下了楼。
伞一撑开,雨声立刻扑了满耳。
几人顺着门前石阶快步过去,转眼就消失在了灰蒙蒙的雨幕里。
…...
…...
几人一路顺着残留的气息追进楼里,脚步都压得很快。
陆沐炎一踏进去,就怔了一下。
每家医院,极其相似。
医院的灯白得发冷,住院部的大门玻璃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痕。
大厅里消毒水味重,电梯口那一片人来人往,轮椅、担架、家属压低的哭声、护士鞋跟敲地的脆响,全混在一处。
再被消毒水味一压,整片地方都透着股白亮亮的疲惫,闷得人心口发紧。
……有生之年,居然又回到这种地方。
风无讳刚要抬手去按电梯。
“那边。”
长乘神色一变,抬手就把后头几个人拦了一下。
几人顺着他视线望过去。
电梯口,站着仡楼阿晷。
她头发倒是挽得很紧,但今天没穿寨子里那身显眼的祭司装束,只是罩了件颜色发沉灰蓝旧衣。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发灰,神色是压不住的担忧,正盯着下行的楼层数字。
像一根被风雨泡久了却还没折断的老竹。
几人第一次感觉到,这位苗寨大祭司,也不过就是脸上写满疲态与不安的中年女人。
长乘眼神一敛,抬手往旁边一指。
迟慕声眼神一沉,声音压得极低:“走。”
几人没再犹豫,立刻转进消防通道,顺着楼梯一层层往上绕。
安全门一推开,陈旧的灰尘味和楼道里的闷热一齐扑上来。
脚步声一下全空了,顺着水泥楼梯往上撞,咚咚作响。
几人没说话,只一层层往上赶,呼吸都压在喉咙里。
一边上着楼梯,陆沐炎心里倒是开起了小差。
又是消防通道,上一次在这种地方,是第一次见乘哥,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
这种感觉…...十分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