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陌寒闻声先一愣，随即猛地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毫无光泽的生命之芽。
此时的生命之芽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像是一棵彻底枯萎的树苗一样，唯有淡淡的生命气息还能证明它的存在。
而树干之上，一道极细的、比头发丝还细的金色光丝从树皮上剥离出来，沿着树干往下淌。
那光丝淌得很慢，每往下一寸，树皮上就裂开一道细纹。
渐渐的，光丝汇聚成滴。
而那棵手腕粗的树干在失去它的瞬间，整棵树都肉眼可见的缩了一圈。
那是生命滴露。
光丝滴落在他掌心。
不大，圆圆的，好像一颗清晨从叶尖滚落的露珠。
金色的光在露珠里面慢慢流转着，很安静。
顾陌寒看着掌心那颗露珠，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喉咙里挤出来的只有半口带着血腥味的气，连一个完整的字都拼不成。
他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
生命之芽的沉默太久了，久到他以为它已经睡着了，久到他以为，它已经拒绝了自己。
他不敢去想那样的后果。
如果没有生命滴露，冷清会死，真的会死。
没有第二种可能。
系统绝不会跟自己危言耸听，尤其是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候。
可现在，那滴生命滴露就这么静静的飘在自己的面前。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露珠。
那金色的流光在水滴里缓慢流转，他甚至能看清光丝在水滴里翻卷的轨迹。
那滴露珠不大，小小的，圆圆的，安静地卧在他的掌心。
先前掌心被血气腐蚀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左臂的森森白骨仅仅是在接触那滴露珠的一瞬间，便长出新的血肉。
他感受到了生命滴露浓郁的生命气息。
随即，他的目光从露珠上移开，落在一旁的生命之芽上。
生命之芽已经完全变了样。
树干上的纹路还在，但纹路间流转的金光却已经彻底黯淡，只剩下几丝快要熄灭的灰金色。
叶片卷了边，有几片已经枯了，挂在枝上，像是随时会落一样，完全没有了先前那般生机。
而他洞府内的世界，也好像是失去了生机一般，死气沉沉。
原本在内养伤的红莺和红灵也被系统先前转入了系统空间，那方小世界已然不适合养伤了。
顾陌寒看着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那种感觉比断了肋骨堵得更难受，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闷，闷得他喘不上气。
他这辈子，甚至是上辈子，都很少道歉。
因为往往都是别人欠他的，而他永远是吃亏的那方。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不会欠别人什么。
可今天，他看到这棵枯干的树苗才意识到，生命之芽也是一条生命。
他对狗大王好，对自己身边的人好，对澈月剑好，唯独忽略了跟了自己这么久的生命之芽。
自始至终，他都把生命之芽看作自己身体里可以随意调动的一部分。
从来没想过，它想不想答应，它能不能答应。
直到今天，他才感受到了生命之芽的不情愿，才感受到了生命之芽的虚弱。
生命之芽已经帮过他很多次了，早已是强弩之末了，即便是生命之树的分支，也终有极限。
而他此刻只能给它口头承诺，在它眼里这甚至可能是一张空头支票。
但生命之芽回应他的方式，是相信。
一股难以言喻的愧疚涌上心头，可他明白，这次，他没得选。
他弯下腰，额头轻轻贴在树干上。
树干是凉的，没有之前那种温润的生命流动感，反而像是一块晒干的木头。
他的额头贴在上面，感觉到了那些裂开的细纹硌在皮肤上，一道一道的，像是一道刚结痂的伤口。
“谢了。”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是他的。
他睁开了眼，天边的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这一刻，他才看清身边荒芜的御北域，他才明白这场战斗带来了多大的伤害。
左手微微抬起，掌心朝上。
那颗生命滴露悬在他掌心上空，金色的光映着他满是血污的脸。
冷清躺在他面前，脸色白到透明，胸前的洞边缘是暗紫色的，不再往外渗血。
那里面是空的。
顾陌寒深吸一口气，胸前再度传来沉闷的疼痛，他没管，把手中的那半颗天魔之心放进了冷清的胸口。
半颗心缩在里面，跳一下，停很久，再跳一下。
每次跳动的间隔越来越长，光也越来越暗，像是一盏被风吹了很久的灯，而灯芯已经快烧没了。
……
生命滴露落下去的时候，露珠落在冷清的胸前，它没有立刻渗进去，而是在裂口上停了一瞬。
下一瞬，那滴金色的露珠便蔓延开来，整颗心脏都染上了一层金光。
随即，暗紫色的光闪了一下。
很弱的一下，像是有人在一间黑透了的屋子里划亮了一根火柴，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顾陌寒的心跟着那道光一起沉了下去，现在，他所有的希望都在这滴生命滴露上。
他盯着那颗心，盯着那一点暗紫色的微光。
它没有灭，暗下去之后，过了几息，又亮了一下。还是那么弱，还是那么小，但它没有灭。
那是心跳，那半颗心，在生命滴露的滋养下，硬生生，再次跳动了起来。
但比之前更慢，比一颗健康的心脏慢的要多得多。
每一次跳，那点暗紫色的光就会亮一下。
冷清的脸色依旧苍白，还是白到透明。
她嘴唇还是灰的，眼睛还是闭着。
那颗心脏很明显比正常的心脏要小一半，但冷清的气息没在流逝，而是稳在了一个很微弱的状态。
四周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冷清胸口那半颗心的跳动。
咚——隔了很久——咚——又隔了很久——咚。
慢，那颗心跳的很慢，但每一下都清清楚楚，声音越来越响，心跳越来越有力。
他不敢动，他生怕自己一动，那颗心就停下来了。
身上的血已经干了，有些较深的伤口还在滴血，可此刻的顾陌寒浑然不觉，紧张的盯着那颗心脏。
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很快，生命滴露的金光完全包裹住了半颗心脏，随即，那触目惊心的切面开始愈合。
它没有生出新的血肉，反而像是在修补一个破损的衣服一般，十分突兀的合上了心室。
随后，那颗心，慢慢的落入了冷清的胸膛，冷清体内的血液开始涌入。
那层金光很薄，薄的顾陌寒甚至能看清里面的血液。
咚！
一声有力的心跳，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一般，将血液运往冷清的全身。
原本苍白的脸上慢慢开始出现血色，但她依旧没能睁开眼。
顾陌寒紧张的看着冷清的脸，他不敢出声，不知过了多久，系统的声音才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依旧冰冷，但言语间比刚才多出了一丝关心。
【生命滴露不是万能的，再等下去，还没等她醒来，你的身体就先扛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