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冷的。
冷带着无定河滩淤泥的腥气,一寸寸往骨头缝里钻。
韩世忠站在营帐外,五步之外,亲兵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铠甲上凝满水珠,小指厚的一层.
“雾什么时候起的?”
“丑时三刻。”亲兵递来干布,“先是河面白了,然后漫上岸,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营地吞了。”
韩世忠没接。
他盯着雾。
今天攻城。
火炮就位,热气球待命。
可现在什么都看不见。
火炮受潮,热气球升不了空。
攻城计划全废了。
他转身进帐。
“传令,各营……”
号角声。
低沉,悠长,从城北山谷方向传来。
不是明军的号角。音色更浑,节奏更慢。
韩世忠的手停在半空。
第二声、第三声。
紧接着,雾中传来闷雷般的响动。
他太熟了……马蹄声。
成百上千的重甲骑兵,在雾中移动时低沉压抑,像雷在云层里滚。
“铁鹞军。”
三个字说出口时声音很平静。
“叫徐猛子。”
徐猛子进帐时盔甲已经穿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
“大雾。”韩世忠说。
“铁鹞军。”徐猛子接。
“后面还有银州守军。”
“嵬名保忠。”
韩世忠走到帐口。
“他算好了这场雾。”韩世忠说,“嵬名阿吴早就算好了。”
徐猛子走到他身边,肩膀几乎挨着肩膀。
“能撑多久?”
“撑到他们到。”
“他们不到呢?”
韩世忠没答。
他走出营帐。
鼓声骤然响起。
沉闷,急促,一声接一声,在雾里传不远,但整座营地都能听见。
“列阵!拒马推上前排!枪兵压上!骑兵上马!”
他拔刀在手,刀锋在雾中泛着冷光。
命令一个接一个吼出去,亲兵们像传声筒一样向雾中重复。
“关胜……”
关胜从雾里冲过来。
他已上马,青龙偃月刀横在鞍前。
“重骑居中,铁鹞军交给你。”
关胜点头,拨马而去。
重骑兵在营地中央列阵,战马刨蹄子,呼出的白气混进雾里,有人给马蒙眼布,手抖得系了两次才系紧。
“石宝!山士奇!唐斌!”
三人从雾中奔来。
石宝的流星锤已挂在腰间,铁链缠在手臂上,缠得死紧,勒进了甲胄缝隙。
山士奇提长矛,矛尖磨得发亮。
唐斌背着盾,盾面上的刀痕交错,最深那道几乎把铁皮劈穿了。
“陷阵营顶最前面。铁鹞军第一波,你们扛。”
石宝咧嘴,把铁链又缠了一圈,用力拽了一下,拽不掉。
山士奇长矛往地上一顿:“扛多久?”
“扛到我让你们退。”
“不让我们退呢?”
“那就死在原地。”
山士奇笑了。
笑完拔起长矛,跟在石宝身后冲入雾中。
唐斌拖着盾牌跟在他后面,盾沿在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孙安!卞祥!”
孙安提方天画戟,卞祥腰挎双刀,从左右两翼赶到。
“两翼交给你们。哪里漏了补哪里。”
孙安扛戟:“漏不了。”
卞祥点头,左手刀已拔出半截。
“庞万春!”
庞万春从雾里跑来,背着五六个箭囊,弓没上弦但握在手里。
手指在弓臂上来回摩挲。
“找高处。铁鹞军的军官,出来一个点一个。”
庞万春抬头看雾,皱眉:“五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
“那就听。马蹄最密的地方,喊声最大的地方,往那射。”
庞万春不再多话。
挂弦,试张力,带射手队消失在雾里。
“岳飞!”
岳飞从队列里冲出来。
“近卫骑兵留作预备队。听我的鼓。三声重鼓,你往缺口冲。缺口多大都不管,前面是谁都不管,冲进去。”
岳飞抱拳:“末将领命。”
翻身上马,动作带着校场的精熟。
但韩世忠看得真切……捏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等太久。
他把缰绳又绕了一圈,勒进肉里。
布置完,韩世忠站在中军,亲兵散在周围。
雾越来越浓,铁鹞军马蹄声越来越近,地面的沙粒开始跳动。
他看了一眼徐猛子。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该说的在开战前都说完了。
马蹄声骤停。
雾中一片死寂。只有风从塬面上刮过,旌旗猎猎作响。
然后号角再起。
这次更近。
铁鹞军从雾里杀了进来。
……
关胜先看见了他们。
那不像一群骑兵冲出来……那是一堵铁墙在移动。
铁鹞军战马披甲,骑兵从头顶到膝盖全裹在铁甲里,只露眼睛和握刀的手。
六百骑在塬面上排成楔形阵,蹄子踏碎砂石,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
关胜举刀:“冲!”
明军重骑正面迎上。
关胜一马当先,青龙偃月刀在雾中划出弧光,劈向铁鹞军队长。
对方举刀格挡,火星溅到关胜脸上。
铁鹞军的刀背比明军厚一倍,刀身裹着三层锻打纹,关胜那一刀砍上去,虎口震得发麻。
第二刀紧跟着劈下。
双手用全力,刀刃砍在对方肩甲上,火星溅到马鬃上。对方晃了晃,没落马,反手一刀砍向关胜腰间。
关胜侧身闪过,顺势由下往上撩,刀尖捅进对方腋下甲缝。
铁鹞军队长栽了下去。
更多的涌上来。
两股重甲骑兵撞在一起。战马相撞的巨响像城墙塌了,骨裂声从马蹄和金属的缝隙里挤出来。
关胜连劈三人,刀锋卷了刃。
身边骑兵一个接一个落马,铁鹞军也在落马。塬面上人尸马尸叠在一起,血把黄土浸成黑泥。
关胜的战马被长矛刺中颈部,嘶鸣倒地。关胜滚下来,靴底在血泥里打滑。他稳住身形,拔刀步战。头顶雾还是那么浓。
石宝听见了关胜那边的动静。但他来不及细听……他这边的铁鹞军也到了。
铁鹞骑兵从雾中冲出,蹄子踏碎拒马。木屑飞溅,一片溅到石宝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他没退。流星锤在头顶甩一圈,砸出去。
锤头撞在一匹战马的前腿上,骨裂声清脆利落。反震顺铁链传上来,震得肩胛一酸。
战马嘶鸣跪倒,骑兵摔下来。石宝一步跨上去,短刀从甲缝捅进去,带出一股热气。
第二个、第三个。
他在尸堆里移动,几乎不用看。
听就够了……马蹄落地的轻重分辨哪条腿承力,铁甲摩擦声判断身体往哪边偏。
锤头专砸马腿,断腿的铁罐头摔在地上,他就凑过去找甲缝。
陷阵营在他身边死战。
铁链发烫,每砸一锤都溅火星。人越来越少,队列薄了一半,还站着。
没人退。
石宝咧嘴,把铁链在手上又缠一圈,迎着下一个铁鹞军冲了上去。
山士奇的长矛捅进一个铁鹞骑兵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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