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四月十九。
卯时晓钟刚过,河畔柳丝轻垂,薄雾如纱笼着城头,上洛郡城西城门便在一阵沉闷的吱呀轧轧声中缓缓开启。
厚重的包铁城门向内缓缓推开,带起细碎浮尘与微凉晨风,城楼上刁斗之声也随之渐渐停歇。
值夜的军士正陆续退下,当值的白日士卒才堪堪换岗到来,一个个动作松散拖沓,布甲相互碰撞,发出零星杂乱的轻响,满是春日清晨的困顿与慵懒。
有人倚着城墙哈欠连连,有人仍低头系着革带,一副睡眼惺忪、尚未醒透的散漫模样。
天光尚未大亮,一抹淡青曙色漫过城楼,将城门甬道笼罩在清寒幽静的晨光之中。
可这份静谧并未持续多久,便被守卒身后新任门侯的厉声呵斥骤然打破。
他见守卒这般模样,心里早已按捺不住,扯着嗓子催促道:“都利索些!卯时正刻便有百姓进出城,这般拖拖拉拉,仔细军法处置!”
话音刚落,人群里便走出个上了年纪的老守卒,脸上堆着漫不经心的笑,眼角皱纹挤在一处,一副混惯了军伍的惫懒模样。
他慢悠悠拱了拱手,嬉笑着应道:“白侯官,你就莫要这般心急了,城西这一带的百姓商户,哪个不清楚咱们的规矩?几时收拾妥当,几时开门放人,他们早已习惯了,便让他们稍候片刻,也出不了什么差错。”
那门候闻言顿时面色一沉,正要发作,却见那老守卒又摆了摆手,自顾自地整理起腰间兵刃,语气依旧散漫:“再说了,这晓钟才歇没多久,街上连个挑担的商贩都没有,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你这新官上任想立规矩,咱们都懂,可也犯不着这般紧绷着。”
周遭几个年轻守卒见状,也都低着头偷偷憋笑,一时间城门下的气氛,反倒少了几分森严,多了几分军伍里常见的散漫与熟稔。
可正在这时,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踏地声,清脆而密集,瞬间刺破了清晨的慵懒静谧。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老守卒脸色一敛,笑意当即僵在脸上,脚下步子也下意识顿住。
周围一众守卒更是瞬间收起散漫,纷纷紧绷着身形,不少人面色微紧地抬头望向城外,有人手已不自觉按上了腰间兵刃,眼神里带着几分惶恐,唯恐是乱兵流寇或是不测之人从城门外冲杀进来。
“都看城外做甚,声是从城内传来的,一个个的慌里慌张像什么样!”
那老守卒斜眼瞥了下众人,粗声粗气地啐了一口,脸上满是见惯了场面的淡定,说着便抬手往城门旁一指:“快去几个人,把那拒马抬出来拦着,别等会儿人马涌过来,撞伤了人………”
话还未说完,便听得一旁的白门侯厉声打断,他面色紧绷,手按腰间刀柄,双目瞪向城内马蹄声响处,沉声道:“都莫要慌乱,本官倒要瞧瞧,何人如此胆大,敢在城门近处纵马喧哗,肆意撒野!”
不多时,只见三骑快马自城内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声响,转瞬便是将近城门前。
那老守卒眯眼看清马头上衔铁系着的一小节鲜红绸子,脸色骤变,先前的淡定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惊惶。
他连忙抬手急声吆喝着正搬拒马的守卒,厉声道:“快些搬开!莫要挡着道路,那是林家的马,快些挪开!”
而那白门候见守卒们当真慌慌张张撤去拒马,一时不明所以,眉头拧作一团,脸上尽是愠怒,当即扬声喝道:“什么林家?你们这般慌张作甚!不过区区三人而已,都给我持稳长兵拦下再说!”
可在场一众守卒,竟是无一人听他号令,众人手脚麻利,动作比平日里迅捷数倍有余,堪堪赶在那三骑奔至门前,便已将拒马、障碍尽数挪开,清空了城门甬道。
而那三骑却是临近城门口便放缓了马速,轻勒缰绳缓行,为首一人身着一袭连帽罗氅,身姿挺拔如松,透着一股少年独有的英气。
只见他抬手摘下氅帽,露出一张俊朗清朗的面孔,眉眼舒展,神色自若,不见半分急躁。
“今日我有事要出城一趟,晚些便回,可是要查检过所………”
话还未说完,那老守卒早已强压下心里的波澜,连连拱手近前,脸上堆着恭敬的笑意,温声应道:“可不敢劳烦林家主费心,您尽管出城便是,查验之事万万不必再提。您只管放心前去,何时归来,我等便何时再关城门。”
其他守卒这才看清,眼前这位身姿挺拔的少年郎,正是上洛城中林家的家主,林元正。
林元正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抬手从容拱手回礼,神色依旧平和淡然,不见丝毫倨傲,缓声道:“既然如此,那便谢过老丈了,有劳诸位在此守候。”
说着,林元正转头看了身侧马上的林安一眼。
林安心领神会,当即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囊,随手掷给那老守卒,朗声笑道:“拿去与弟兄们分一分,权当买几杯水酒,暖暖身子。”
那老守卒慌忙伸手接住钱囊,入手沉甸甸的,当即脸上堆起更浓的笑意,连连躬身推辞:“使不得使不得,怎好收林家主的赏………”
“莫要聒噪,给你,便收着,我们家主急着出门,快些让开道来。”
林安面色微肃,沉声喝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惯常的利落。
那老守卒闻言不敢再多言语,连忙把钱囊往怀里一揣,躬身退到一旁,连声应道:“是是是,小的明白,这就让路!林家主请慢行………”
马蹄声复又轻快响起,林元正三人催马前行,转瞬便出了城门,消失在城外晨雾之中。
待人马走远,城门处才重新安静下来,一众守卒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一旁脸色难看的白门侯。
“还不快滚开!”
那白门候又气又恼,面色涨得通红,猛一发力狠狠挣脱开左右,两旁守卒本就心虚,见状讪讪地松了手,各自往后缩了缩,不敢与他对视。
他抬手狠狠推开挡在身前的守卒,几步冲到近前,怒视着正悄悄摩挲钱囊的老守卒,厉声怒喝道:“木老头,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公然违抗本官号令,对那林家卑躬屈膝,眼里可还有王法!”
“白侯官,我今日分明是救了你,你不谢我,反倒如此无礼?”
那木老头手中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眸看向他,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鄙夷,不紧不慢地开口:“莫要以为我等不知,你不过是走了别驾的门路,才混上这门候之职。今日你若真敢得罪林家,莫说是你,便是别驾使君,就连刺史李使君也护不住。倘若不信,你大可以回去自己问问清楚。”
白门候闻言一时怔住,竟有些语塞。他下意识环视四周,只见周遭守卒个个垂首立在一旁,神色漠然,连看都懒得往他这边多看一眼,显然都与那木老头是一般心思。
他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是敢怒不敢言。不愿再看众守卒围在木老头身边,嬉笑着分那钱囊里的铜钱,只得暗自冷哼一声,甩袖悻悻转身,灰头土脸地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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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自出了城门之后,林元正猛地挥鞭扬缰,骏马长嘶一声,裹挟着淡淡晨雾,扬蹄疾驰而去。
三人风驰电掣奔出数里,待彻底远离城门视线,又确认身后无人尾随跟踪,他才勒住缰绳,掉转马头,朝着另一侧偏僻小径疾驰而去。
半炷香之后,三人才缓缓降下速度,任由马匹踏着轻快的步子前行。
林元正转过头,看向身侧右侧之人,嘴角微扬轻笑道:“小怡,当真看不出来,你如今骑术已是精进不少,骑这般高骏大马,竟也能稳稳跟得上我们。”
右侧之人闻声,抬手轻轻掀去头上的氅帽,来人正是秦怡,她脸颊微泛红潮,微微仰着头,眼底带着几分自得笑意,脆声道:“我可是苦练了许久,再不长进,师父都扬言要将我逐出师门了。”
林元正勒马缓行,侧首看向她,轻声劝道:“其实今早你大可不必跟着我们出来。我们此去是为出征将士饯行,路途奔波,你一人跟着,实在辛苦。”
“那可不行。”
秦怡神色一正,语气也认真了几分,缓声道:“那支娘子军本就是我与清儿姐一同筹建,如今清儿姐要在宅中照料文伯,脱不开身,我怎能缺席?何况今日出征的将士里,本就有不少娘子军的姊妹,我理当前来送行。”
林元正闻言轻轻颔首,眉宇间掠过一丝顾虑,轻叹道:“本来我并不赞同娘子军随军出征,可依刘师之意,此行算不上凶险万分,便让她们随行历练一番,也算亲身见识一回真正的征战。”
“家主,无需这般挂心。当初招募姊妹之时,我们便已把话说得明白,入了娘子军,便是将身家性命托付给林家。莫说只是随军征战,便是赴死之路,她们也无一人敢退缩!”
秦怡说这话时,俏脸上的几分娇憨尽数褪去,目光清亮而坚定,脊背挺得笔直,全无半分的怯意。
“再者,若非林家收留,在这乱世荒年之中,她们这些孤弱女子,要么死于兵灾掳掠,要么饿死沟壑,再不济也会被人贩子掠去贩卖,受尽屈辱,哪还有半分活路?如今能吃饱穿暖,能为林家而战,反倒比在乱世里任人践踏要好上太多。”
林元正听在耳中,心头不由泛起一阵复杂慨叹,生于太平后世的他,何曾见过这般乱世流离,女子命如草芥、朝不保夕的光景。
本该是安安稳稳、针织度日的柔弱女子,却要在这烽烟四起的世道里披甲执刃,用刀兵换一线生机,想来既无奈,又分外沉重。
一时无言以对,耳畔唯有马蹄踏土的清脆声响,方才萦绕周身的淡淡晨雾此刻已被初升的朝阳驱散大半,如烟霞般悄然退去。
左侧一直沉默随行的林安,这时催马靠近几分,沉声提醒道:“家主,前面便是小村庄,方才路上已有暗哨兄弟认出我们,想来消息早已传回村里去了。”
林元正回过神来,抬手褪去身上那件遮掩身形的素色罗氅,随手抛给林安,一身利落劲装顿时显露出来,腰间佩刀稳嵌在鞘中,随着马匹走动微微轻晃,隐露几分锋锐之气,寒芒隐现,再无半分方才的闲散模样。
秦怡也有模有样地跟着褪去身上的白色罗氅,一身轻便劲爽的短打劲装显露出来。腰间一侧斜挂着软剑剑鞘,利落飒爽,竟是丝毫不逊须眉。
三人催马前行不过数十步,村口便已遥遥现出几道肃立的身影。
刘长宏一身墨色劲装,静立在前,而韩世谔全身披挂整齐,俨然领军出征的模样。
刘武轩一身轻装斥候打扮,少年意气昂首挺胸,身旁跟着身形略显清瘦,却眼神锐利的阿禾,几人俱都在此等候。
林元正勒紧缰绳,翻身跃下马背,快步上前躬身一礼,语气谦和:“刘师,伯父,有劳诸位在此等候,元正实在不敢当。”
刘长宏上前轻轻虚扶,语气沉稳:“家主不必多礼,将士整装待发,只等你到来发令。”
韩世谔一身甲胄铿锵作响,爽朗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缓声道:“贤侄来得正好,大军已齐,只待吉时。”
林元正微微一怔,眉宇间掠过几分疑惑:“为何是待我来发令?此刻按道理,该是裴公主持大局才是。”
刘武轩少年心性,见众人一时不语,当即抢上前一步,朗声解释道:“裴公早已吩咐过,此番出征,粮草辎重皆林家一力承担,将士人马也大多出自林家,按情理,自然该由家主亲自发令开拔!”
林元正却是轻轻摇了摇头,面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目光转而望向刘长宏。却见刘长宏只是淡然一笑,不着痕迹地微微颔首,显然也是赞同此意。
林元正见状,心知此事已是众人商议好的定议,便不再推辞客套,他微微颔首,敛了面上复杂神色,对着众人抬手一揖:“既如此,元正便不矫情了。”
说罢,侧身示意众人一同入内,刘长宏与韩世谔并肩先行,刘武轩与阿禾紧随其后,一行人踏着渐散的晨雾,朝着村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