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校场轻轻扫过,夹杂着其中的酒气与欢声笑语,原本围聚在一起笑闹庆贺的林家家生子,最先有人瞥见廊下的林元正,先是一怔,随即收了笑容,悄悄站直身子。
身旁之人见他忽然有异的神色,也顺着目光望去,不多时,一个个相继敛了笑意,放下手中酒盏,止住谈笑。
原本喧闹鼎沸的庆贺声,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喧哗渐息。
不过片刻之间,整座校场已然沉静了下来,众人齐齐垂手肃立,目光恭敬地望向廊下,再无半分嬉闹之态,只余下一片肃穆。
林元正亦有所察觉,他正与韩世谔、裴行俨叙旧正酣,忽觉周遭氛围骤然一静,不由得微感诧异,当即转过身向校场望去。
校场中那些家生子一见家主看来,登时收尽嬉闹之色,纷纷趋步上前,躬身行礼,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谨肃穆,齐声禀道:“蒙主家恩典,小的幸不辱命,今日平安归来,特来向家主复命。”
这一声整齐响亮,直震得耳畔微微发颤,令林元正始料未及。
他望着阶下一众向前躬身肃立的身影,心头却莫名翻涌着几分复杂,这世道,家生子虽比寻常奴仆地位略高一头,可终究逃不过世代为奴、身属主家的命数。
父母是林家之人,子女自落地起便刻上林家的印记,生杀去留,皆不由己。
可便是这样一群人,只凭林家一纸将令,便敢舍身忘死,奔赴刀山火海。如今能满身风尘、留着性命归来,第一桩事,仍是来向他复命。
一念及此,他望着眼前这些恭谨低垂的头颅,眼底不觉多了几分沉涩与轻叹。
沉默片刻,林元正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低沉,却也多了几分郑重:“你们能舍身赴难,而今平安归来,便是林家的功臣。今日不必拘谨,该笑便笑,该饮便饮。稍后堡中自当备下酒肉宴席,为你们洗尘压惊,再行论功行赏!”
“谢家主恩典!”
话音一落,满场家生子齐齐躬身,声如洪钟,带着一身洗不去的风尘血气,震得校场旌旗猎猎狂舞。
这股豪气竟连那绵绵细雨,也似被这股气势一遏,竟缓了几分,连垂落的雨帘都微微晃悠了几分。
直起身时,人人脸上都松了紧绷的神色,有人重重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有人拍着身旁兄弟的后背,粗声笑着,眼底却藏着劫后余生的热意,几个年轻些的,嘴角止不住往上扬,却又不敢太过放肆,只站在原地,望着林元正的目光里满是赤诚之意。
一旁的韩世谔看在眼里,浓眉舒展,脸上露出几分慨然赞许,上前一步,声音浑厚坦荡:“元正,林家这些家生子,战场上那可真是悍不畏死!敌阵再险,他们都敢带头冲,箭矢如雨,他们亦是半步不退,刀劈斧砍临身,个个皆是敢不惧于色。有这等悍勇在侧,何愁战事不捷!”
林元正微微一怔,旋即缓过神,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伯父,你就莫要再试探我了。我从来不曾想过,要靠这些家生子的性命,去博什么功名权位。他们肯为林家舍命,我便要护他们家人周全、给他们应得的无后顾之忧,除此以外,别无他念。”
顿了顿,林元正神色愈发自若,目光从校场上淡淡扫过,语气沉静道:“再者,他们能如此不畏生死,也不过是仗着甲胄之坚、刀兵之利,皆是统军将领调度之功,可当不得伯父如此夸赞。”
一旁裴行俨闻声微微颔首,面容刚毅,眼神锐利,语气沉实坦荡道:“元正此言,只可取半。林家所造之甲坚兵利,自是不假,可这些家生子,亦是真敢舍生忘死。平日操练,号令如一,临阵对敌,彼此相依。这般同心死战,岂是单靠器械便能成就?”
韩世谔听罢,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犹疑之色,缓声道:“好个甲坚兵利,好个同心死战,元正你这般谦逊自持,反倒让老夫心里,亦是多了几分思量,有精兵利器,又有上下一心,林家这股底蕴,将来必成大事………”
话还未说完,林元正已连忙拱手行礼,神色恭谨却又带着几分坦诚,抢先开口:“伯父,你可千万莫再如此怂恿我,我是真无那争雄割据之心,莫非……伯父心中,至今仍有那般谋划?”
韩世谔闻言一怔,随即朗声大笑起来,眉宇间那点犹疑尽数散去,只剩一片释然,抚须叹道:“既是如此,那我也便能安心了,先前这番言语,本就是试探你的心志。如今听得你这般坦荡表态,无半分割据争雄之意,老夫这颗心,才算真正放下。”
林元正心里自然通透,韩世谔当年曾追随杨玄感举兵反隋,事败之后仓皇逃窜,虽侥幸保全性命,可一腔举事的雄心早已被残酷现实碾得粉碎。
也正因林家待他恩厚,他才重披甲胄,本不是为了再图天下,起初只是感念救命庇护之情,而后渐渐生出辅佐自己成就一番事业的念头。
可如今听得自己这般无心霸业的表态,他那点再起风云的心思,也终于彻底淡去,真正动了安身守拙、颐养天年的念头。
裴行俨在旁听着,只听得半解,眉宇间微露几分疑惑,似是不解二人话中几番辗转的深意。
但他素来沉稳,不涉己身之事便不多言,当下只默默颔首,并未再多问一语。
也正在这时,林寿匆匆赶来,他先前驾车去后槽安顿车马,未曾紧随林元正左右,此刻事了,也便快步赶来。
林元正转头看去,眉头微舒,神色已是一派自若镇定,沉声吩咐:“林寿,你且先带他们下去修整安置,再预备酒寿,日落之后,我要在演武堂设宴,当着诸位当面论功行赏。”
林寿面含喜色,垂首领命,转身步至阶下,对着校场中一众亲随与家生子扬声吩咐道:“春雨未歇,诸位都沾了一身湿寒,且随我下去换洗整肃,莫要染了风寒,误了宴席。”
众人听得这话,先是一怔,随即再也绷不住,轰然一阵粗豪大笑。
方才那些家生子在林元正面前还有些敛声屏息,拘谨得紧不敢放肆,而此刻却是彻底松了劲。
有人拍着同伴肩膀,有人粗声笑骂,雨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也只管抬手胡乱一抹,满是风尘糙气,乱糟糟却又热热闹闹地跟着林寿而去。
林元正立在廊下,望着这一幕,眼底微微一动,竟生出几分艳羡。他自幼守着规矩礼数,行事步步持重,极少有这样放浪形骸、痛快一笑的时刻,只觉得这般无拘无束的血气意气,实在动人。
待校场中人影散尽,韩世谔大步上前,一把揽住林元正肩头,眉眼带笑,语气里藏着几分神秘得意:“元正,随我进屋去,我此番归来,可是给你捎了些小玩意。”
裴行俨似是早已心知肚明,面色淡然,只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迈步跟在二人身后,一同而去。
绵密春雨还在细细落着,打湿了校场的黄土、廊下的青石板,也润透了庭间的草木枝叶,方才人声鼎沸的校场转瞬空寂,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清清淡淡,漫过整个演武堂………
…………………………
韩世谔的居所,便在堡垒东侧的正中位置,左右相连的都是将校直房,外围便是其亲卫部曲的宿处,既方便号令,又透着肃整。
正堂不算狭小,厅堂开阔,陈设简而不陋,尽是坚实木具。两侧的墙壁立着两个厚实的兵器架,上头琳琅满目,尽是一等一的杀戮兵刃。
左边一架并排竖着三柄长矛,矛杆乌黑油亮,矛缨赤红如血,矛锋寒光凛冽,映得屋内灯火都似添了几分冷意。
右边架则错落摆着几张弓、数柄佩剑,还有那牛皮裹好的长弓、囊着锦套的陌刀,件件都透着饱经征战的沉实气息。
屋中央置着一张厚重的榆木大桌,桌上堆着几卷兵书、一副护心镜,还有个早已空了的粗陶酒坛。
窗外春雨声声,屋内兵器森森,虽无甚奢华陈设,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威严气势,压得住阵脚,镇得住人心。
韩世谔抬手扫了扫衣上微湿的尘迹,神色坦荡随意,笑着摆手道:“屋里有些杂乱,亦是方才才令人收拾妥当的,莫要见怪。”
说罢便引着二人往堂中案桌旁坐定,又亲自拎过案边陶壶,斟了两碗温热的水酒推到二人面前,眼底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兴致。
林元正端起酒碗,只一闻便被那浓烈的酒味冲得眉头微蹙,他本就酒量极差,却又不好当面推辞,只得微微低首,浅浅轻抿了一小口。
裴行俨接过酒碗,看也未看,手腕微抬便径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面上不见半分异色,只淡淡将空碗搁回案上。
“韩叔,就别再兜圈子了,将你给元正备下的物件取出来,让他开开眼。”
林元正心中正自疑惑,闻言也趁势将酒碗轻轻搁回案上,抬眼看向韩世谔,缓声道:“伯父,究竟是何物件,值当如此隐秘?”
韩世谔哈哈一笑,抬手拍了拍桌案,眼中满是自得,朗声道:“自然是好东西,旁人想要,老夫还舍不得给。”
说罢他转身走到门口,朝侍立在外的亲卫低声吩咐两句。
不多时,一名亲兵捧着一只深色木匣躬身入内,将匣子稳稳放在桌上,又悄声退了出去。
韩世谔伸手掀开木匣,顿时有金玉之光静静漫出。
匣中铺着深色锦缎,里头凌乱地堆放着十几枚印玺,有的是白玉螭虎钮,温润坚密,纹路苍劲,有的是黄金龟钮,亦有青白玉雕琢的螭虎钮,金光沉敛,玉质凝润。
林元正目光一凝,心中已是隐隐有所猜测,这并非寻常饰物玩件,而是那些割据一方、妄自称帝称王之人的帝玺、王玺。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拈,小心翼翼取起一枚,那印玺将近一寸九分有余,入手微沉,温润而有分量,他凝眉细看,指尖轻轻拂过印面纹路,一时竟有些屏息。
匣中诸玺,皆是隋末乱世中各路僭主所制,一方和田白玉螭虎钮印最为醒目,玉质洁白莹润,高雕螭虎矫健而线条温婉,尽是南朝正宗气韵。
印面刻着“梁皇帝之玺”,旁侧更小一方,更是仿传国玺形制,镌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一望便知是萧铣梁廷旧物,南朝宗室气象,规整疏朗,文气凛然,绝非草寇可比。
旁侧几方玉色偏暗沉,为青玉与青白玉所制,螭虎钮雕得粗犷凶猛,刀痕深硬刚猛。
印文或是“定杨皇帝之玺”,或是“天授定杨,永昌帝业”,显是刘武周称帝之物,枭雄霸气,少了精致,却多十足军武悍气。
另有江南青白玉小玺,玉质细腻微青,蟠螭钮温顺圆柔,不扬威、不露煞。
印文仿南朝小篆,清秀温和却力道不足,主印为“梁王之玺”,后改刻“梁皇帝信玺”,正是沈法兴江南豪强偏安一隅的佐证。
最下几方玉质略逊,色呈青灰,螭虎钮只具轮廓,雕工简拙,印文亦朴拙不华。
一枚刻“楚皇帝之玺”,一枚刻“南方楚帝,受命天昌”,便是南方声势最盛的草莽帝王林士弘的楚廷玺印。
林元正指尖缓缓拂过一方方印面,心中亦是再无疑问,这小小木匣之中,哪里是什么寻常珍玩,竟是四路僭号称尊之人的帝玺国宝,是江陵大军破城、直捣皇宫内庭、抄没逆府,才换来的惊天战利品。
裴行俨自始至终神色平静,眼底并无半分讶异,只淡淡瞥了木匣一眼,语气平淡如常开口道:“韩叔,这便是你归程之前,与单统帅特意讨要而来的这些小玩意罢。”
韩世谔朗声轻笑,神色坦荡又带着几分随意,摆了摆手道:“这些物件,在江陵之中本就无人稀罕,还比不上一顿酒肉实在。我亦是见元正平日喜好文事,便讨来送他,权当把玩解闷罢了。”
林元正闻言,一时有些语塞,捧着手中玺印的手微微一顿,他心中再清楚不过,这木匣里的每一方印玺,都是乱世群雄梦寐以求,倾尽身家姓命称帝称王之后,方能执掌的权柄凭证。
可如今落在韩世谔他们的眼中,却不过是凯旋归营时随手捎来的闲物,一者拼死以求,一者轻如草芥。这般反差,让他心头重重一震,竟久久无言以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