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了一段，路边又碰见几个去公社走亲戚的妇女，挎着篮子，领着孩子。
有个小媳妇看见这么多板车，脚步一停，拽了拽自家男人的袖子，指向了李大江他们那边。
“哎，你看那边，拉的是什么呀？这么多车。”
她男人顺着她指的方向伸着脖子看了看，随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看那麻袋鼓囊囊的，怕是粮食吧。”
那小脸媳妇咂了咂嘴：“这年头谁家还有这么多粮食往公社送？怕不是哪个村交了公粮剩下的吧。”
她男人哼了一声：“交公粮哪有这个季节的。别瞎打听了，走你的路。”
两人领着孩子继续往前走，可那小媳妇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好几眼。
李大江坐在挎斗里，把这些路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侧过头压低声音跟李卫东说了一句。
“看来这一路上少不了被人问。等到了公社那边，人多眼杂的，咱们说话更得留神。”
李卫东点了点头：“知道了大伯，我少开口，您来说，我在旁边听着。”
摩托车突突突的朝前驶去，后头的板车队一辆跟着一辆。
沿着那条通往公社的土路，在晌午的日头底下，慢慢拉成了一条长长的、引人注目的线。
李卫东他们又走了一个钟头才到公社这边。
倒不是说李卫东的摩托车跑不快，主要是后头那四十个壮劳力拉着板车，走走歇歇。
遇上上坡还得前头拉、后头推，一折腾就是老半天。
李卫东把车速压得很低，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头的队伍。
见板车一辆接一辆跟得紧，才稍稍拧点油门往前挪一段。
到了公社所这边，这一行人立刻就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
四十个精壮村民，二十来辆板车，每辆车上都码着鼓鼓囊囊的麻袋。
袋口扎得严严实实，一看就不是寻常东西。
街边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头先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其中一个小声嘀咕。
“这是哪个村的？拉这么多东西上公社来，这还没到交公粮的时候啊.....”
旁边一个大爷也停了手里的蒲扇，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他嘴里念叨着：“瞧这阵势，看着倒像是交公粮的，可这季节也不对啊。”
还有个半大的孩子跟在后头跑了两步，被他娘一把拽回去。
“别往前凑，看人家那麻袋沉的，砸着你怎么办？”
队伍还没走到公社大院门口，消息就已经传进去了。
公社传达室的老孙头先看见的——他正端着搪瓷缸子在门口站着，远远见街那头来了一长溜板车。
他先是一愣，随即把缸子往窗台上一搁，快步往里跑。
进了院子他就喊：“王主任！王主任！外头来了一帮人，二十来辆板车，不知道拉的什么东西，看着阵势不小！”
王主任正坐在办公室里翻文件，听见喊声抬起头来，皱着眉问了一句。
“哪个村的？拉的什么？”
老孙头摇了摇头：“没看清，光看见前头有辆摩托车，后头跟着一溜板车，人不少，少说三四十个。”
王主任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果然见街那头一条长龙似的板车队正朝这边来。
他想了想，冲老孙头说了一句：“你去门口迎一下，问问是哪个村的、来干什么的。先问清楚。”
老孙头应了一声，又快步往外跑。
与此同时，隔壁办公室的门也开了，两个干事探出头来，互相看了一眼，也跟了出来。
王主任站在窗边，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近，最前头那辆摩托车突突突的声响已经传到了院子里。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外套，也朝门口走去。
王主任走到公社大院门口的时候，老孙头已经迎上了那支队伍。
李卫东把摩托车靠边停下，李大江从挎斗里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冲老孙头点了点头。
“同志，我们是前头李家村的，找公社王主任。”
老孙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后头那些板车，侧身让开门口。
“王主任就在里头，我带你们进去。”
李大江回头冲后头的队伍抬了抬手，示意他们先在门口等着，便跟着老孙头进了院子。
李卫东把摩托车停好，也跟了进去。
王主任正好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目光先落在李大江身上，又扫了一眼李卫东，最后越过他们看向院门外那一长溜板车。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李村的大队长？我记得你，李大江是吧？这是什么阵仗？”
李大江往前走了半步，语气不卑不亢。
“王主任，是这么回事。我们村后头山里发现了一些野生的板栗树，今年结了一些果子，村里组织人收了几天。
我们村自己留了一部分，剩下这三万斤，想着给公社送过来，也算我们村的一点心意。”
王主任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那点疑虑没散。
“野生的板栗林？三万斤？李队长，这可不是小数目。那片林子以前怎么没听你们报过？”
李大江早有准备，不紧不慢的答道：“王主任，那片林子藏在深山里，路不好走，平时没人敢往那儿去，所以一直没被发现。
今年我们村两个猎人进山打猎，碰巧拐进了那条岔路，才看见的。
村里几个族老一合计，觉得不能浪费，就冒着危险组织人收了。
收的时候还碰上两头野猪，伤了几个人，好在没出大事。”
他说着，侧身让了让，把李卫东让到前头。
“这是卫东，在城里供销社上班的，那天就是他跟村里老猎户一起发现的那片林子。”
王主任听李大江这么一说，目光便移到了李卫东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在城里的供销社上班，又是从四九城回来的。
这年头能在那地方站住脚的，多少都有点来头。
他脸上没显出什么，可那点打量的意思藏都藏不住。
像是在掂量这个年轻人背后有没有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