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话筒之后，李怀德坐在那儿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对劲。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
他拿过一份文件翻了两页，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的叩了几下。
突然，他又扭头看了看办公室的四周。
门窗关得好好的，屋里也没别人，什么异常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文件上。
可那些字像是浮在水面上一样，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随着那股不安越积越重，他索性把文件往桌上一搁，站起身来，推门走了出去。s 他倒要看看，这次工业部要调走的到底是谁。
而此时，办公楼另一头的人事科里，气氛比李怀德那边紧张得多。
工业部来的那个中年人带着一个人走进了人事科的办公室。
科员小张正在低头整理一堆档案，听见门响也是抬起头来。
见进来两个生面孔，还没等他来得及开口问，那中年人已经把一份盖着红头钢印的文件放到了他桌上。
“我们是工业部的，来调一个人的档案。”
小张听到“工业部”三个字，心里头咯噔一下，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站起身来。
工业部可是轧钢厂的直属上级，他一个小小的科员，哪里敢怠慢。
他搓了搓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
“您.....您稍等一下，我这就去叫我们科长。”
那中年人却皱了皱眉，抬手止住了他。
“不用叫你们科长了，你直接帮我把杨为民的档案调出来就行。
人我们等会儿就要带走。”
这话一出口，小张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桌前，半天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的重复了一句。
“杨.....杨为民？”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那个名字对应的档案——杨为民，原厂长，后来因为带人查封黑市出了事，被下放到翻砂车间。
如今这个人安安静静的在车间里干活，已经很少被人提起。
怎么工业部会突然来人调他的档案？
小张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动。
目光在那份文件和中年人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心里头怎么也想不明白。
工业部调杨为民这样一个人过去，到底是要干什么。
小张应了一声，转身走到档案柜前，开使翻找起来。
那些牛皮纸档案袋按姓部门排得整整齐齐。
他手指飞快地掠过一沓沓封皮，没一会儿就抽出一份。
封面上写着“杨为民”三个字。
他核对了一下档案编号，确认无误，便递了过去。
那中年人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又翻了翻里面几页材料，确认内容齐全，便合上档案。
他的语气平淡的说了句：“行，辛苦你了，同志，我们就先走了。”
小张点了点头，客气了一句：“行，那您慢走。”
中年人把档案装进公文包，转身出了人事科，沿着走廊朝楼梯口走去。
他刚拐过楼梯角，李怀德就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了过来。
他推开人事科的门，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小张身上。
他开口问道：“刚才有人来调档案了？”
小张抬头看见是李怀德，赶紧站起来应道。
“李厂长，确实有人来调档案了，是工业部那边的人，刚走。”
李怀德往前走了两步，追问道：“他们调走的是谁的档案？”
小张想了想，也没有隐瞒：“是.....杨为民的档案。”
李怀德听到“杨为民”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的撞了一下。
他脚底下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也僵了一瞬。
那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过了。
杨为民——原来的厂长，他的老上司。当初杨为民带着保卫科的人去查封黑市，出了岔子。
保卫科有人受了重伤，事情闹大了，上面追责，杨为民就被撸了下来，下放到翻砂车间。
那一阵子，李怀德心里头其实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早就觉得杨为民管得太多、手伸得太长，处处压着他这个副厂长一头。
杨为民下去之后，厂里的生产口暂时由牛安民接手，他这边也升职成为了副厂长。
可此刻，听到“工业部的人调走了杨为民的档案”这句话。
他心里那根一直隐隐不安的弦，像是忽然被人拨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好几秒，才把小张的话消化完。
工业部直接来人，调一个下放到翻砂车间的前厂长档案，这意味着什么？
他一时没敢往下想，只是皱了皱眉，又问了一句。
“那人长什么样？”小张想了想，描述了一下那中年人的模样。
李怀德听着，脑海里慢慢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却怎么也对不上号。
他站在人事科的办公室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
另外半张却笼在阴影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挪动。
而他偏偏捉不住。
工业部来的那个中年人拎着公文包从办公楼里走出来，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朝厂区方向扫了一眼。
他身旁跟着的年轻人上前一步，低声问了一句：“孙秘书，咱们直接过去叫人？”
中年人点了点头：“去翻砂车间，把人叫出来，咱们在门口等着就行。”
那年轻人应了一声，快步朝厂区深处走去。
中年人站在办公楼门口没动，把手里的公文包换了个手拎着。
他目光平静的落在前方那片灰扑扑的厂房上。
像是这趟差事对他而言只是走个再寻常不过的流程。
翻砂车间在厂区最靠里的位置，离办公楼隔着好几百米。
车间里铁水炉子的红光映在墙壁上，空气里弥漫着焦炭和铁锈的气味，热浪一股一股的往外涌。
杨为民正光着膀子站在砂箱前，手里拿着一根铁棍，翻动着刚倒出来的砂型。
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腰间的裤腰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动作很稳，一下一下的，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重体力活。
旁边几个工友也各自忙着手里的活，谁也没注意到车间门口来了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