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每天下午放学回来,我就到江阿姨屋里学手语。
她一个手势一个手势地教,我一个手势一个手势地记。
学手指字母,伸指、弯指、并指、交叉指,我练到手指抽筋。
夜里躺在床上了,还借着月光一遍一遍地比划,比划完,再默默记住下一个。
江阿姨教我的时候,偶尔宋芋也在。
她坐在江阿姨屋门口的小板凳上,看着我们。
我们不着急教她,也不强迫她来学。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她不是没有人可以说话,我就是那个人。
学了一个多月,我终于也能比出几句手语。
那天傍晚,我走到宋芋面前,蹲下来,用双手比给她看——你,什么,名字。
她看了,没有反应,只是看着我。
我比了一遍,又比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她低下了头,过了很久很久,她慢慢抬起手,笨拙地模仿我比出了一样的手势。
我有些激动,指了指自己,用手势比出了我名字的首字母,“我叫杜若。”
又指了指她,比出了她名字的首字母,“你叫宋芋。”
然后,她也重复着比了一遍,原来她记忆力很好,也很聪明,我们的名字她都比对了。
我笑了。
她好像也露出了一点笑。
从那天开始,宋芋像一棵接受了移栽的小苗,一点一点试着往土里扎根。
江阿姨教她手语,她自己也愿意学,一个一个手势学,学完就拼命练。
后来我也开始教她写字。
我把我的铅笔给她,把我做作业的本子撕给她半本。
一开始她不知道怎么握笔,我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她写。
我教她写的第一个字就是“芋”,那是她的名字,是我给她取的。
有一天,她自己一个人安静地练字,我走过去看,纸上满满一页都是我的名字。
可我从没教过她写我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我,指了指我作业本封面上的名字,又指了指我,好像是在问我,这是不是我的名字。
我用力点头,眼眶突然就湿润了。
我小时候爱哭,但现在我是种子园的榜样,已经很久没掉过眼泪了。
她看见我哭,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有些慌乱,不知所措。
我赶紧抹掉眼泪,露出笑,对着她比出开心的手势,“我这是高兴,你写我的名字,我很高兴。”
我是真的很高兴。
阿芋的变化和成长,院长也都看在眼里,她总是欣慰地说,“种子园里没有坏种子。
每颗种子都有自己的天分,有的种子发芽早,有的开花晚,但早晚都会茁壮。”
后来种子园的孩子知道我在跟宋芋用手语说话,有几个好奇的,也来找江阿姨学,学得像模像样。
柳荷也来凑热闹,她的手先天畸形,长得扭曲,还少根手指,比划得乱七八糟,逗得大家直笑。
阿芋看着柳荷畸形的手,又看着其他孩子脸上的笑,她突然生气了,冷着脸猛地推倒了那个笑得最开心的李荣。
所有孩子的笑都停住了,也愣住了。
没人见过阿芋生气的模样,她向来安静。
李荣坐在地上,一脸茫然,没摔疼,但阿芋脸上的表情吓了他一跳。
柳荷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跟阿芋解释道:“阿芋,你误会了,阿荣他们没有嘲笑我的意思。
我是故意用手逗他们开心的,大家都在开玩笑,我不介意的。”
但阿芋听不见她说的话,也看不懂,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低着头,攥着衣角。
我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
她抬起头看我,眼里泛着泪花,我用手语告诉她——你,没错。
我转过身,“阿荣,你跟小荷道个歉吧。
小葵和阿蒲也是,刚才也笑了,都给小荷道歉。
我知道你们几个关系好,刚才是在开玩笑,小荷自己也不介意,但我们必须要让阿芋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不对的。
要给小种子做个好榜样。”
几个大孩子点了点头,都收起玩笑,低头给柳荷道了歉。
阿芋这次看懂了,她也对着李荣比出了一个手势——对不起。
“阿荣,阿芋也跟你道歉了,她说对不起。”
“哦哦!没关系!阿若,没关系的手语是什么?”
种子园里没有坏种子,因为大家的身边都有好榜样。
阿芋长在这里一段时间后,也开始慢慢发芽,她依旧不爱笑,却也学会了笑。
我一直都在她身边,陪着她长大,看着她茁壮......
吃饭的时候她从来不挑,碗里有什么就吃什么,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她喜欢桂花树的香味,秋天桂花开了,她会在树底下坐一下午,抬着头看那些小小的花,用跟别人不同的方式“听”风。
她把窗台上那盆绿豆苗搬到自己屋里去养,天天浇水,看它长出新叶子。
有一天她指着豆苗,对我比了一个手势——长大了。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
她的意思是:我也长大了。
我摸着她的脑袋,什么也没说。
但我心里的那个念头越来越重:我要好好照顾她。
她这一辈子可能都听不见风声,也听不见鸟叫,说不出她心里想的那些话。
我改变不了这件事。
但我可以学手语,可以认字给她看,可以带她去看桂花、看稻谷、看春天插秧,可以替她挡风。
她不能说话,我就替她把她要说的话都听到心里去......
那天我和李荣、杜蒲放学回来,看见土路上有两个野孩子,正围着阿芋扔小石子。
一边扔一边笑:“哑巴!聋子!听不见我骂你吗?说话啊!”
宋芋蹲在路中央,抱着头,身体发抖。
石子砸在她身上,她也不躲。
我冲过去的时候,脚步快得连自己都没察觉。
我甩着装满书的包,就往他们身上砸,“滚!信不信,我弄死你们!”
那两个野孩子挨了几下疼,骂了一句“疯子”,转身跑了。
“敢欺负我们春种的孩子!找死!”李荣和杜蒲还不打算放过他们,一扔书包,又追了上去。
而我赶到了阿芋的身边。
她还是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
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的整个身体都在抖。
我蹲下来,等她抬头。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看着我。
她眼睛里没有眼泪,却有委屈和害怕,她不用比手语,我都能看懂。
她又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她伸手,拉住了我的衣角。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什么也没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我知道,她想要依靠我,而我也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这辈子我都要保护她。
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因为怜悯。
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想,想永远护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