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养是园里的一桩大事。
每个月总有几回,有人开车停在铁栅栏门外,踩着皮鞋走进院子里,东看看西看看,像在挑一株合眼缘的苗。
院长陪着他们看孩子的档案,胖婶端茶倒水,老郑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手里攥着他那串钥匙,哗啦哗啦响。
杜蘅是和我同年进园的种子,但他比我大三岁。
被老郑罚抄自己名字的时候,他总是抱怨说院长给了他一个难写的“蘅”字。
于是,他就给自己改了字,叫杜牛。
因为他喜欢牛这个动物,而且“牛”的笔画少,罚抄名字的时候不累。
老郑看着满页的“杜牛”,直摇头,气笑了,“牛是勤劳的动物,你却爱偷懒。
我看你干脆连姓也改掉算了,叫懒牛!”
杜蘅挠了挠头,“懒字怎么写啊?我都不会,笔画肯定很多!不要!”
敢跟老郑顶嘴的也只有他了,他胆子一直很大,敢爬最高的树,敢一个人摸黑上厕所,敢在被窝里讲鬼故事。
他常被罚抄名字,但不是因为他总犯错,很多时候,他都是在替别的孩子受罚。
他是我们这群孩子里面领头的那一个,不仅胆子大、身体壮,心胸也宽阔,所以,我们都叫他铁牛。
每次有人来挑孩子,他都把胸脯挺得直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一头虚张声势的小牛犊。
有一回他跟我说:“阿若,你听好了,别想着让人家挑,要学会挑家人,有些父母坏着呢!”
后来有一对南边来的夫妻,站在院子里,在几棵“苗”中间看了一阵,最后站到铁牛面前。
那女人蹲下来,轻轻拉住他的手。
铁牛脸上那层硬壳崩了一角。
他看看我,又看看那对夫妻,最终往他们那边挪了半步,就半步,像一棵被风吹得晃了一下的苗。
他跟他们走了。
临走前他跑过来跟我们道别,红着眼眶对我说,“阿若,我走了之后,你最大,照顾好弟弟妹妹,给他们做榜样。”
我当时没有哭,笑着点头,“铁牛,恭喜你有爸妈了,终于可以改个名字了。”
他抹了把脸,认真地说,“轮的姓可以改,但院长给的名,我不会丢。”
后来好多天,我路过他以前住的那张床,还觉得被窝里应该有个打着手电筒做鬼脸的人。
我埋在枕头里哭,没让别人看见。
铁牛走了以后,我擦干眼泪,继续做种子们的榜样。
年长的孩子里,我成了带头的那个。
有活儿我抢着干,吃饭不挑食,弟弟妹妹哭了我去哄,犯了错也第一个认。
老郑说我这性子根本就不像九岁的孩子。
院长说,每颗种子都有自己的天分,有的种子发芽早,有的开花晚。
她没说我的天分是什么,但我知道,我的天赋大概是观察。
我越长大越擅长察言观色。
园里大人的情绪,不用他们开口,我看着他们的眉头、嘴角、走路的步子就能猜个八九分。
胖婶今天锅铲抡得响,说明她心情不错,这时候去要块锅巴她会给。
老郑腰上的钥匙声比平时密,说明他有什么事急着办,别在这个当口惹他。
江阿姨说话慢、声音轻,但她摸孩子额头的力道,我能看出她是真着急还是例行公事。
院里来领养的人,我更是一眼就能看个大概。
有的人是真心想要个孩子,蹲在小朋友面前,眼睛是亮的,语调是软的,摸孩子的头之前会先问一句“可以吗”。
有的人呢,来了就像逛菜市场,站得远远的,上下打量,嘴里问“这孩子身体好吗?学习成绩怎么样?以后能干活不?”
那眼神,我在路边看人挑瓜的时候见过,挑瓜的人拍拍这个,又敲敲那个,是在挑哪个甜,不是在挑哪个活。
我不恨他们。
种子园的孩子不能说“恨”,恨是没有根的活法。
我只是替弟弟妹妹们看清楚了,不让他们稀里糊涂被挑走。
铁牛临走前跟我说过,别让人家挑,要学会挑家人。
他的话,我记住了。
别的孩子总问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总问为什么别人有家,自己没有。
我从来不问这些。
有些事,我早就想明白了。
我没有父母,却有家,有家人。
种子园就是我的家。
周院长、老郑、胖婶、陈阿姨、江阿姨、哑叔,还有园里这些大大小小的种子,都是我的家人。
血缘不是根,养育才是。
风把我吹到这块地上,这块地把我养大,这里就是我的根。
如果可以,我不想被任何人领走。
我就想一直待在这里,守着种子园,守着我的家人。
等以后我长大了,能挣钱了,也要像院长他们一样,回来照顾新的种子。
九岁之前的种子园,日子就是这样的。
没有惊天动地,像一个长在城郊的果园。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春天插秧,秋天晒谷,孩子们在桂花树下长高、换牙、学写字,学着认识自己的名字。
我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
那年冬天快过完的时候,园里新来了一个孩子,是派出所用警车送来的。
那天我正在食堂帮胖婶搬芋头。
刚收回来的一麻袋芋头,沉甸甸的,我抱着一颗往筐里放,听见外面一阵响动。
江阿姨急急跑出来,步子比平时快,衣角带风:“来了个孩子,但那孩子不会说话。”
我放下芋头,走到院子边上。
一辆警车停在铁栅栏门外,车门开着。
一个警察蹲下来,牵着一个小孩的手,把她牵了下来。
那孩子又瘦又小,像一根被折断过又勉强接回去的枝条。
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花袄,袖子长出一截,空荡荡的,手缩在里面,像怕冷。
她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五官。
风从国道那头吹过来,吹得她头发乱飘,她却没有抬手去挡,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风里。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孩子,可以安静得那么彻底。
旁边的人说这说那,警笛还在远处响,铁栅栏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关上,她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她像是已经习惯了世界很吵,而她自己是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