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佛门城,议事大殿。
法庆独自坐在主位上,捻着那串墨绿色的骨珠,面色阴沉。
他刚刚听完那个被扒得精光的探子带回来的口信,捻着骨珠的手指时紧时松,昭示着他内心并不平静。
那个探子跪在殿中央,浑身还在微微发抖,说话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教主……那个小孩子还说……他也是被茅赢坑的……他接王玉华的活,是因为她出了钱,他办了事……他说法庆教主要发展大乘教,他不管,也懒得管……他还说……阴间那些鬼王鬼神,贪婪成性,欺压底层,他看他们也不顺眼……”
法庆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探子退下。探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大殿。
殿内重新恢复了安静。法庆捻着骨珠,望着殿外那轮暗红色的月亮,目光闪烁不定。
这时,刘四平从侧殿缓步走出,手中捧着一盏茶,恭敬地放到法庆手边的案几上,低声道:“教主,属下斗胆说一句——那个孩子,似乎并不想与我们为敌。”
法庆没有回答,捻着骨珠的手指却没有停下。
刘四平见状,继续道:“他说的那些话,虽然有推脱之嫌,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他对鬼王鬼神没有好感。这一点,与我教的立场,倒是有几分相通之处。”
法庆捻骨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刘四平脸上:“你想说什么?”
刘四平垂下目光,语气恭敬却不失沉稳:“教主,属下在想——既然他对鬼王鬼神不满,又不想掺和阴间的事务,那我们是否可以……换个思路?”
法庆眉头微挑:“换个思路?”
刘四平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道:“教主,我们不用复活神。复活神明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还要承担被地府盯上的风险。我们也不用绑刚死的生魂——这一条,正是地府盯上我们的主要原因。如果我们放弃这两条,地府就没有理由再死咬着我们不放。”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试探:“如果我们能找到一个方式,让地府不再盯着我们——那我们就可以腾出手来,专心发展教务,积蓄力量。到那时候,什么联军、什么鬼王鬼神,都不足为惧。”
法庆捻着骨珠的手指完全停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审慎:“你的意思是——和那个孩子合作?”
刘四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属下不敢替教主做决断。属下只是觉得——敌人的敌人,未必不能成为朋友。那个孩子看鬼王鬼神不顺眼,我们也看鬼王鬼神不顺眼。单凭这一点,就有对话的基础。”
法庆没有立刻回答。
他捻着骨珠,目光低垂,沉默了很久。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法庆缓缓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审慎,有算计,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只是捻着骨珠,望着窗外那轮暗红色的月亮,缓缓说了一句:“……容我再想想。”
刘四平闻言,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法庆没有直接拒绝,就意味着这件事,有戏。
他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夜风吹在他脸上,带着阴间特有的阴冷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种子,已经播下了。
至于什么时候发芽,他不急。
夜风穿过大殿的门缝,吹得烛火微微摇晃。
法庆独自坐在主位上,捻着那串墨绿色的骨珠,目光透过殿门,望向远处那轮暗红色的月亮。刘四平已经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些被烛火投在墙壁上摇曳不定的影子。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段遥远的记忆——那是他还活着的时候。
他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农户家庭,家里穷得揭不开锅。那年头,兵荒马乱,赋税沉重,官府催科如虎,地主盘剥似狼。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因为交不起租子,被地主活活打死。他成了孤儿,流落街头,靠乞讨为生。
后来,一座寺庙的住持收留了他,让他剃度出家,做了个小沙弥。
那一年,他七岁。
他以为从此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以为佛门是清净之地,以为那些穿着袈裟的僧侣都是慈悲为怀的善人。但他很快发现,他错了。
寺庙里的上层僧侣,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他们有自己的田地,有自己的佃户,有自己的库房,里面堆满了粮食和钱财。他们和当地的官员称兄道弟,和豪强地主往来密切。他们嘴上念着“普度众生”,手里却攥着地契和账本。
而底层僧侣呢?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扫地、挑水、劈柴、种地。吃的却是馊掉的稀粥,穿的却是打满补丁的破衲衣。生病了没人管,累倒了没人问,死了就往乱葬岗一扔。
他问师父:“师父,佛不是说众生平等吗?为什么我们和那些长老不一样?”
师父沉默了很久,然后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孩子,佛是平等的,但人不是。”
他不明白。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慌。
后来,他长大了,离开了那座寺庙,开始在各地游历。他看到了更多的景象——官府横征暴敛,豪强兼并土地,流民遍地,饿殍载道。而那些寺庙里的上层僧侣,不但不救济灾民,反而趁机低价收购灾民的土地,大发横财。
他开始怀疑,开始愤怒,开始思考——佛,真的存在吗?如果佛真的存在,为什么对这些苦难视而不见?如果佛不存在,那那些高高在上的僧侣,凭什么打着佛的名义,欺压百姓,聚敛财富?
他得不到答案。
直到那一年,冀州大旱,颗粒无收。官府依然催科如虎,地主依然逼租如狼。百姓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他走在路上,随处可见饿死的人的尸体,无人收殓,任由野狗啃食。
他站在一片荒芜的田野上,望着天空中那轮惨白的太阳,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想起那些高高在上的僧侣,想起那些勾结官府的豪强,想起那些在饥饿和疾病中挣扎的百姓。
他想起自己七岁时问师父的那个问题——佛不是说众生平等吗?
他忽然明白了。
佛不会来救他们。从来都不会。
能救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
于是他站了出来。他找到了李归伯,联合了那些走投无路的流民,举起了造反的大旗。他喊出了那句口号——
“新佛出世,除去旧魔。”
他知道,他不是佛。他也不想当佛。但他需要一个旗号,一个能让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百姓看到希望的旗号。他告诉他们,旧的佛已经腐朽了,已经和那些贪官污吏、豪强地主沆瀣一气了。只有推翻旧的佛,新的佛才会降临,才会给他们带来一个公平的世界。
他成功了。成千上万的流民涌到他的旗下,他们拿着锄头、镰刀、木棍,冲向那些寺庙,冲向那些官府,冲向那些让他们活不下去的人。他们烧毁了寺庙,平分了粮食,杀了那些作威作福的僧侣和官吏。
那一刻,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但后来,起义失败了。他被镇压,被杀,魂魄坠入阴间。在阴间,他看到了更多——那些在阳间作威作福的人,到了阴间依然在作威作福;那些在阳间被欺压的人,到了阴间依然在被欺压。
他明白了,阳间和阴间,是一样的。佛不会来救他们,阎王也不会。能救他们的,只有他们自己。
于是他又开始造反。在阴间,他创建了大乘教,他要推翻那些鬼王鬼神的统治,打破阴阳两界不平等的秩序。他要建立一个真正公平的世界——一个“新佛”降临的世界。
法庆缓缓睁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捻着骨珠,望着窗外那轮暗红色的月亮,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叫曹明的孩子——那个七岁的孩子,和他当年被收进寺庙时的年纪一样大。那个孩子,也是茅赢的亲传弟子,手握降魔塔,麾下数万鬼神、百万阴兵。那个孩子,有能力阻止他,却没有阻止他。
那个孩子说:“我看阴间那些鬼王鬼神也不顺眼。”
法庆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自嘲,也带着一丝释然。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也许,刘四平说得对。敌人的敌人,未必不能成为朋友。”
他捻着骨珠的手指,缓缓放松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