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道玄从地下爬出来的时候,雾散了一些。
天色暗了。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白骨原特有的那种暗——灰黑色的雾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白天也像黄昏。他看了一下古玉上的地图,发现自己已经进入了白骨原的腹地,距离那个黑点的位置还有大约二十里。
韩厉的气息还在后面。没有更近,也没有更远。说明他也在犹豫——这地方的妖兽太多了,他一个筑基中期也不敢横冲直撞。
张道玄沿着废墟的残墙往西走,走得很慢。灵力恢复了一些,但不够打架的。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走,不停地走,走到古玉指引的地方,找到那个黑点,找到苏瑶。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里出现了一个人影。
不是韩厉。是个女人。穿着灰色的斗篷,左臂吊在胸前,右手拄着一根树枝当拐杖。
苏瑶。
张道玄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过去的。苏瑶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靠在了旁边的一块石头上。
“你还活着。”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没有惊讶,像是在确认一件已经猜到的事。
“陈掌柜呢?”张道玄问。
苏瑶朝身后指了指。雾里又出现了一个人影,佝偻着背,背着大包袱,正是陈掌柜。
三个人在一处石壁下面汇合了。陈掌柜把包袱放下,从里面拿出水囊和干粮,分给张道玄。张道玄接过去,先灌了半囊水,然后掰了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周元呢?”苏瑶问。
“往南走了,去东海国。”
苏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陈掌柜蹲下来,从包袱里拿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丹药递给张道玄。“回灵丹,能帮你恢复灵力。”
张道玄接过去吞了一粒,把另一粒收进怀里。药力在体内化开,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往丹田涌,灵力恢复的速度快了一些。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不是你让我们往西走的吗?”苏瑶说,“我们走了两天,到了这个地方。雾太大,不敢再往里走了,就在这里等你。”
张道玄把手按在胸口古玉的位置。“我可能找到了一条路。”
“什么路?”
“地底下。”张道玄把地下遗迹和壁画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白骨原下面有东西。很大,很古老。古玉在指路,让我去那个位置。那里可能有灵宝玉碎片,也可能有别的。”
苏瑶看着他。“你要去?”
“去。”
“韩厉在后面。”
“所以要去。不去也是被他追上,去了也许能找到一条活路。”
苏瑶沉默了几息,转头看着陈掌柜。陈掌柜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石头上磕了磕灰。
“去就去吧。”他说,“反正也没别的地方可去了。”
三个人站起来,继续往西走。张道玄走在最前面,古玉握在手心里,感知一直开着。苏瑶走在中间,陈掌柜走在最后面。
雾越来越浓。天色越来越暗。脚下的路从沙土变成了碎石,碎石变成了石板。石板很大,一块一块地铺在地上,缝隙里长满了青黑色的苔藓。这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铺的。
张道玄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板。石板上刻着符文,和他在废墟地下看到的一模一样。
“到了。”他说。
苏瑶和陈掌柜走过来,三个人站在石板路的前面。雾里隐约能看见一座建筑的轮廓——不是废墟,是完整的建筑。石柱、石梁、石阶,保存得相对完好。
建筑的入口是一个拱门,门洞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古玉在张道玄胸口烫得像烙铁。第八道刻痕,已经刻了三分之一。银光透过衣服,在灰黑色的雾中照亮了一小片地面。
“进去吗?”苏瑶问。
张道玄没有回答。他站在拱门前,看着那个黑漆漆的门洞,沉默了几息。
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人的,是妖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雾中回荡,像什么东西在被屠杀。
接着是韩厉的声音。不是在喊,是在念咒。声音低沉,语速很快,像一条蛇在吐信子。
他在杀妖兽。用某种大范围的法术在清场。
“进去。”张道玄说。
三个人钻进了拱门。门洞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张道玄拿出火折子吹亮了,火光在狭窄的空间里跳动,照出两边的石壁。石壁上全是壁画,一幅接一幅,连在一起,像一卷展开的画卷。
第一幅画:一个人站在山顶上,手里拿着一块发光的石头。
第二幅画:无数妖兽从四面八方涌来,黑压压的一片。
第三幅画:那个人用石头召唤出一把巨大的光剑,劈开大地。
第四幅画:妖兽掉进了裂缝里,大地合拢。
第五幅画:那个人把石头放在一座祭坛上,跪下来。
第六幅画:祭坛沉入了地下。
张道玄的脚步停在了第六幅画前面。
祭坛。石头。地下。
古玉烫得他胸口生疼。
通道在前面拐了个弯,拐过去之后,空间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大厅,高约三丈,方圆十丈。大厅的中央有一座石台,石台上面放着一只石盒。
石盒的盖子开着。
里面是空的。
张道玄走到石台前面,低头看着那只空盒子。古玉的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不是温度上的冷,是感觉上的冷,像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来晚了。”苏瑶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张道玄没有回头。他盯着那只空盒子,脑子里飞速运转。石盒的盖子开着,说明有人来过,拿走了里面的东西。石盒上没有灰尘,说明时间不久。最近来过白骨原的修士……
韩厉。
不是他。韩厉一直在追自己,没时间来这里。
那是谁?
张道玄把手伸进石盒里,摸了摸盒底。盒底刻着一行小字,字迹很浅,要用手才能摸出来。
“传功需渡灵,非缘勿入。”
他念了出来。
苏瑶和陈掌柜对视了一眼。陈掌柜走过来,也伸手摸了摸那行字,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这是某种禁制。”他说,“石盒里的东西不是被拿走的,是被激活的。有人——或者说有东西——触发了禁制,把里面的传承或者灵物,渡入了某个人的体内。”
张道玄把手从石盒里缩了回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古玉贴着皮肤,冰凉如石。
八道刻痕。
银白色的光透过衣服,在黑暗中像八只眼睛。
他看着那八道刻痕,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在黑风集外面,在越国中部的丘陵地带,在苍莽山脉的木屋里,他每一次感觉到那股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波动,古玉都会发热,然后多一道刻痕。
一次、两次、三次……到现在,八次。
八道刻痕。
石盒里的东西不是被人拿走的。是被古玉吸走的。从他第一次感应到地底波动的那一刻起,古玉就在吸收石盒里的灵物或者传承。每一次波动,就是一次传递。
他以为自己在逃命,其实他一直在接收。
陈掌柜的声音把张道玄拉回了现实。
“韩厉到了。”
大厅入口的通道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很重,很稳,一个人。还有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张道玄转过身,把短刀从腰间抽了出来。苏瑶握住了短剑,陈掌柜把烟杆攥在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人从通道里走了出来。灰袍,令牌,筑基中期的修为,身上溅满了妖兽的血。左手拿着一面铜镜,右手提着一把长剑。
韩厉。
他站在大厅入口,目光扫过三个人,最后停在张道玄身上。
“跑啊。”他说,“怎么不跑了?”
张道玄没说话。他把古玉从衣服里掏出来,举在面前。八道刻痕的银光照亮了他的脸。
韩厉的瞳孔缩了一下。
“八道?”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猫捉老鼠的戏谑,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贪婪的颤抖,“你手里的碎片,感应到了八块?”
张道玄把古玉攥在手心里。
“你想要?”
韩厉没有回答。他往前迈了一步。
张道玄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石台旁边。他的另一只手摸到了石盒的边缘。
石盒冰凉。
但盒底的符文,开始发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