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恙和夏天无,住在校工业研究院的家属院。这里,离母亲灵芝住的地方,公安部家属院,比较近。
带着夏天无,带着一兜水果,无恙去看母亲灵芝。
自从弟弟无忌牺牲之后,灵芝大病一场,组织上安排灵芝,去北戴河疗养。
冬天的北戴河太冷,不是疗养的最佳时机。如果是去三亚,灵芝还可以勉强接受。
哪里都不去,留下一点时间,按照党史办的要求,写证明材料。
最难证明的是六月雪和卫茅,他们两个人的档案材料,被李部长封存后,再难找到蛛丝马迹。
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灵芝打开门,见是女儿无恙,女婿夏天无,便说:“别面太冷,快进来。”
夏天无说:“妈妈,你坐,陪无恙好好聊天,我去做饭。”
灵芝说:“无恙,你们准备在哪个酒店举办婚礼?”
“去浙江湖州市的白雀乡,夏天无的老家,办一个简简单单的老式婚礼。”
“为什么要去乡下?城里不好吗?”
“城里不是不好,但在农村举办婚礼,更符合低调原则。”
“做人低调是好事,但婚姻只有一回,也不需要太低调。”
“娘,工作需要,我不适合抛头露面。”
“什么工作,需要你这么低调?”
“从事某项顶尖的科研工作。”
女儿不说穿,做娘的不适宜多问。灵芝说:“无恙,什么时候,参与这项研究?要研究多长时间?会不会影响生育?”
“娘,这个项目研究,需要与世隔绝。或者三十年,或者一辈子。”无恙说:“所以嘛,在参加研究之前,我必须抓紧生育。”
“你是不是怀孕了?”
“是的,快四个月了。”
“我真想不通,你为什么不选择心爱的薛破虏,而是选择老实本分的夏天无?”
“正因为我深爱着薛破虏,我才不能嫁给他。”
“这是什么道理?”
“道理太简单,薛破虏和我一样,共同参与同一个项目的研究。所以,我们必须各自组织一个家,才不会影响工作。”
“薛破虏结婚了吗?”
“薛破虏和佩兰,早在十月一号,结婚了。据说,他们的孩子,马上要出生了。”
“无恙,是不是这种原因,和薛破虏斗气,提早生孩子?”
“不是,不是的。我们从事的那一项工作,具有一定的危险性。有可能,今后将不能生育。”
“无恙,那你是对的,抓紧生孩子,最好生两个。”
夏天无喊道:“娘,无恙,饭菜都做好了,可以吃了。”
一道西红柿鸡蛋汤,一道青椒肉丝,一道醋酸鳝片。
夏天元下嘴上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但留下一层青色;加之戴上一副锅底似的眼镜,与无恙相比,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若不是无恙选中夏天无,说什么,灵芝都看不上这个女婿。
无恙是读过大学的女人,权且相信无恙的眼光,不会比自己差。
灵芝给女儿舀了一碗鸡蛋汤,说:“天无,灵芝,你们结婚,我没有准备什么嫁妆。下午,我带你们去挑两套结婚礼服。”
无恙说:“娘,我不需要西式的结婚礼服,我要穿老式的红色婚装。”
夏天无说:“娘,你为我培养这么一个优秀的女儿,天无已经心满意足。”
距离元旦,仅仅还有五天的时间,夏天无和无恙,直接坐飞机,到了杭州笕桥机场,再从杭州,坐长途班车,到了湖州市。
湖州市的长途汽车站,就在大公路房路旁的三角形地带。
无恙初次到烟雨江南水乡,被眼前的景像迷惑:天边悬着一朵乌黑的云,像一首未写完的诗。走进朦胧烟雨,仿佛穿越了一千年前随唐,宋朝。
西召溪上的白雀桥,远远看去,像是一道抛物线。芝麻灰的石孔桥,最高的位置,可容纳高大的桅杆船通过。
三辆三轮车前面,,将夏天无禾无恙,送到白雀桥,再也不送了。因为过了白雀桥,全是长坡,长坡的前面,是白雀乡最高点,一座低矮的山头。
走到白雀桥最高点,无恙说:“天无,我有点累了。”
“无恙,你先歇一歇。”
“我想坐一坐,但是,没有凳子。”
夏天无将三个行李箱,放在人行道上,自己腑身趴在行李箱上,说:“无恙,你坐到我的背上来。”
“男人的背,岂是随便能坐的?天无,这点家教,我还是懂的。”无恙太感动了,说:“天无,你先回去,把你父母亲兄弟叫过来,我在这里守行李。”
“那么不行,无恙,你不晓得,湖州的花脚蚊子,是有半寸长一只,一旦被盯过之后,会生出一个脓包,又红又肿,还特么的痒。”
无恙笑了:“夏天无,我好歹是个当兵出身的人,岂不会怕几只长脚蚊子?”
夏天无怕无恙伤了胎气,坚决不让无恙搬行李箱。说:“我有一个办法,就是老鼠子搬家。”
所谓的老鼠子搬家,是先将两个行李箱,搬到前面视线范围的地方,再返身过来,搬另外两个行李箱。
恰在这个时候,夏天无看到一个熟悉的人的,是自家的大伯。
江浙一带出秀才,出思想家,出理论家,那是真的。
一九三七年,夏天无的大伯,在省政府主席黄绍竑手下当高级参议员,积极鼓动抗日,深得常凯申和黄绍竑赏识;一九四九年,又游说陈仪接受和平解放。
浙江解放,大伯在新政府任参事室参事。如今退休了,不打牌,也不喝酒,只晓得手里拿着两个钢球,沿着西召溪的长堤,独自健步。
看到侄子夏天元回来,大伯说:“夏天元,大伯帮你拿拖两个行李箱。”
夏天无把最轻的两个行李箱,交给大伯。
无恙见夏天无叫大伯,自己跟着叫大伯。”
“你是天无的老婆吗?”
“是的,大伯。”无恙说:“我和天无,回家举办婚礼,所以,行李比较多,谢谢大伯。”
“侄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无恙,大伯。”
“无恙,你以前干什么的?”
“大伯,我是一位军人。”
夏天无补充说:“我妻子无恙,毕业于哈尔滨军事工程大学。”
“哈军工?那是国内顶尖的一流学府啊。”大伯说:“没有一般的实力,是进不了这所大学的。”
湖州市的自然村落,都集中建在纵横交错的河汊河港堤边,出门就是河堤铺的公路,公路与公路之间,从石拱桥连接。村民出行,大都是用木船。
白雀公社白雀生产大队,建在靠山的地方,那里才有地皮,建徽派风格的中式小庭院。夏天无的家,便建在低矮的山坡上。
夏天无的父母,看到儿子带着儿媳回来,欢喜得不得了,连忙放鞭炮迎接。
夏母扶着无恙的手,说:“咱们夏家,是前世烧了高香,能娶进这么优秀的儿媳妇。”
无恙说:“妈妈,咱们以后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别夸奖我。”
那边,夏天无的大伯问:“天无,无恙这妹子,父母是干什么的?”
夏天无说:“无恙的父亲,早在抗日战争期间,就是八路军的一名团长,着名的黄土岭之战,击毙日军少将阿部规秀,便是他的杰作,可惜,他被日本人的益子挺进队,暗杀在山西。”
夏天无的大伯说:“如果他没有死,授开国少将衔,绰绰有余。无恙她母亲,怎么没有来?”
“无恙的小弟无忌,是个飞行员,三个月之前,牺牲在我们浙江温州的上空。无恙她妈妈,大病一场,身体至今还没有恢复健康。”
“一门忠烈啊!”大伯说:“天无,你的责任,便是好好爱护无恙。”
“我晓得的,大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