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明天给炉子申请先进个人。”
旁边几个年轻工程师笑出声,紧绷了一天的肩膀松了一点。
苏哲站在玻璃窗外,看着炉门里透出的红光。基础材料这东西,不像芯片发布会,不会有漂亮的演示动画,也很少上热搜。可一座桥、一台盾构、一艘船,最后都要落到材料上。钢不老实,城市再聪明也站不稳。
凌晨两点十五分,第一批钢件出炉。
热浪扑到车间门口,工人把钢件送入冷却线。赵长林亲自盯着取样,三组拉伸,三组冲击,两组金相,一组超声探伤。
四点三十七分,第一份快检结果出来。
屈服强度超过设计值百分之十九,低温冲击韧性超过设计值百分之二十六,夹杂物等级控制在优等范围内。
赵长林拿着报告,难得没挑刺。
“能上桥,但全检不能少。”
苏哲点头。
“按你的标准来。”
天刚亮,运输车队准备出发。六辆重卡装载首批高强钢连接件,前后各一辆工程保障车,路线从老物流园出发,经西环快速、黑水河高架、江湾大道进入西岸工地。
陈默把路线投到屏幕上。
“交警大脑昨晚做过风险评估,西环快速正常,江湾大道东段有施工瓶颈,不过能避开早高峰。”
程度站在一边,手里转着车钥匙。
“这么贵的钢,就这么让六辆车跑?”
林锐说:“市里安排了交警护送。”
程度看了他一眼。
“交警是管秩序,公安管坏人。吴耀祖那边昨晚有人去看守所外面转,被我们的人按住问了半天,说是送衣服。送衣服送到凌晨三点,挺孝顺。”
苏哲问:“吴建民呢?”
程度说:“在省城活动。刘彦今天请假没去厅里,手机关机,家里没人。”
丁家成的电话打了进来,开口就问:“首批钢什么时候上路?”
“二十分钟后。”
“我建议加一层护送。”
苏哲看向程度。
程度接过话:“丁书记,已经安排便衣车跟随。交警大脑那边,我也让人盯异常车辆。”
丁家成说:“别怕动静大。昨天他们敢往桥上送假钢,今天就敢在路上做文章。”
八点十分,车队驶出老物流园。
路面刚被雨水洗过,轮胎压过低洼处,水花甩到路沿。第一辆警摩在前面开道,重卡保持固定车距,盘古系统同步显示载重、速度、路线偏差。
陈默坐在交通指挥中心,面前六块屏幕同时亮着。
九点零二分,系统弹出第一条黄色预警。
一辆无牌渣土车从南三环辅路进入西环快速,速度异常,三次变道逼近运输车队预计路线。
陈默点开轨迹。
“程度局,有车不对。”
程度正坐在指挥车里,耳机一响,人已经坐直。
“车牌?”
“无牌,车身喷涂被遮挡。轨迹不是正常运输,提前二十七分钟绕到西环匝道。”
程度问:“还有吗?”
陈默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
“第二辆,冷链厢货,从黑水河高架下方停车场启动。第三辆,银灰色商务车,停在江湾大道施工口,过去半小时没熄火。”
程度骂了一句短的。
“这是摆棋呢。”
苏哲在市政府会议室里听着实时通话。
“能判断目标点吗?”
陈默把三条轨迹叠到地图上。
“江湾大道东段收窄口。渣土车从后方挤压,冷链车横切,商务车堵前面。要是按原路线走,车队会被夹在施工护栏中间。”
林锐低声说:“连环车祸。”
苏哲看着屏幕。
“改线。”
陈默说:“改线要提前三公里,否则重卡掉头困难。”
程度开口:“别急着改。让车队降速到四十,交警继续按原路线走。便衣车散开,把三辆车的驾驶员拍清楚。”
林锐看向苏哲。
苏哲没打断。
程度继续下令:“一组盯渣土车,二组盯冷链车,三组控制商务车。交警大脑给我锁红绿灯,江湾大道前两个路口放空,后两个路口全红,把无关车辆清出去。”
陈默回了句:“执行。”
九点十四分,江湾大道东段的信号灯节奏变了。
正常车辆被提前引导到辅道,运输车队前方留出一条干净通道。那辆银灰色商务车突然启动,横在施工口前,车门还没打开,旁边两辆便衣车已经贴上来。
车里三个人被按在方向盘和后座上,后备箱里搜出钉板、液压剪和两桶机油。
另一边,无牌渣土车发现前方路口全红,试图强行冲灯。交警摩托从侧后方压上,特警车堵住匝道口,驾驶员刚跳下车,就被程度的人摁在隔离栏旁。
冷链厢货最滑头,掉头想跑,交警大脑把沿线三组信号灯全部调成红灯,前方公交车自然停靠,把路口堵得严严实实。司机推门下车,撒腿跑了二十米,被便衣从绿化带里拖出来。
程度赶到江湾大道时,现场已经控制住。
渣土车驾驶室里,民警搜出一部备用手机。最后一条短信还停在屏幕上。
“车队进瓶颈后动手,别让货到桥。”
发信号码没有实名,但程度看了一眼通联记录,笑了。
“吴总真讲究,换号码不换习惯。”
十点二十,运输车队改走备用路线,从北侧匝道进入西岸工地。
赵长林站在卸货区,看到第一辆重卡进门,才把手里的安全帽戴正。
林锐从车上下来,把情况向苏哲汇报。
“人抓了七个,三辆车扣下,备用手机取证中。程度局说,收款账户已经指向吴建民身边的司机。”
苏哲看着吊机把第一件高强钢连接件卸下。
“让程度继续往上挖。今天先把钢上桥。”
赵长林摸了摸钢件编号牌。
“这批钢挨了黑车护送,履历比我都丰富。”
陈默从旁边接话。
“建议命名为刑侦级高强钢。”
苏哲看了两人一眼。
“别贫,检测。”
笑归笑,工地没有放松。
每一件钢构件卸车后,赵长林团队现场复测。编码扫描、表面探伤、尺寸复核、硬度抽检,全部同步上传。下午三点,首批连接件安装到西岸辅道替换段。
旧的劣质钢梁被摆在一旁,切口粗糙,标签被撕掉后露出下层旧标。
新的钢件吊起时,范成站在焊接平台上,戴着面罩喊了一句:“这回切割声对了。”
苏哲抬头看他。
“范师傅,耳朵继续替京州把关。”
范成笑着摆手。
“市长,给我涨个听力补贴吧。”
工人们笑了一阵,焊枪点亮,蓝白色光落在新钢件边缘。
当天傍晚,程度发来第二份报告。
渣土车司机交代,雇主通过中间人给了三十万,要求制造“普通交通事故”,重点是让首批高强钢报废。中间人名叫赵五,长期替吴建民处理灰色生意。赵五的手机里,有吴建民私人号码的通话记录,也有一张转账截图。
转账来自汇通建材关联公司。
苏哲看完报告,把手机递给丁家成。
丁家成只看了半分钟。
“狗急了。”
苏哲说:“狗急跳墙,墙也要查质量。”
丁家成没忍住,笑了一声,又把报告合上。
“送田国富吧。”
苏哲点头。
“连同劣质钢材、断供威胁、车祸预谋,一起送。”
夜里九点,省纪委接收材料。
田国富在电话里只问了一句话:“证据链闭合吗?”
苏哲回答:“刑事、经济、行政三条线都有。明天大桥现场做极限承重测试,结果一出来,劣质钢材案就没有退路。”
田国富说:“那我明天去京州。”
苏哲放下电话,窗外西岸工地的焊光还没停。
这炉钢,终于没有白烧。
第二天上午,跨江大桥西岸辅道封闭测试区外,媒体车排了一长串。
这次不是发布会,也没有红毯。工地入口摆了两张登记桌,记者领安全帽,专家签风险告知书,所有人手机可以拍,但不能进入警戒线。苏哲特意让林锐把规则写得很直白:能看,能问,不能添乱。
省纪委书记田国富到场时,丁家成正在跟赵长林核对测试流程。
“田书记。”
苏哲迎上去。
田国富看了一眼远处的新旧钢梁对照区。
“今天我不讲话,我来看秤。”
赵长林听见这句,接了半句:“秤不会收咨询费。”
旁边几个专家低头笑。田国富也笑了一下。
“赵教授这话,比纪委通报还省字。”
测试现场分成三块。
第一块摆着汇通建材供应的劣质钢梁,切口、检测报告、套用炉批号证据、送检样调度群记录全部公开展示。第二块是京州工程材料科技公司的首批高强钢连接件,二维码一一扫描,系统页面显示从原料到热处理的全流程数据。第三块是承重测试台,液压加载设备由梁国栋团队临时改造,国产高压泵也装在上面。
梁国栋站在测试台旁,抬头看了看压力表。
“苏市长,今天这台泵也算顺带复仇。”
苏哲说:“别让它太兴奋,按流程来。”
梁国栋拍了拍控制柜。
“放心,老郑盯着呢。它要乱跳,先挨老郑一扳手。”
老郑站在后面,手里真拿着扳手,听到这话瞪了梁国栋一眼。
“我这扳手只打螺丝,不打自家孩子。”
媒体区有记者低声笑,气氛倒没那么紧。
十点整,测试开始。
赵长林走到话筒前,没讲长篇背景。
“今天测三项。第一,静载承压,按设计荷载一点五倍加载。第二,疲劳冲击,模拟重车连续通行。第三,极限破坏测试,样件会被压到失效为止。所有数据公开,第三方同步记录。”
有记者举手。
“赵教授,为什么要做极限破坏?工程上不是合格就行吗?”
赵长林看了他一眼。
“因为有人把普通钢冒充高强钢送上桥。合格两个字,被他们用脏了。今天把余量测出来,大家心里才踏实。”
这话被直播平台截出去,很快上了本地热榜。
静载测试先上。
高强钢连接件被固定在加载架上,梁国栋那套国产高压泵开始工作。压力曲线一路上升,二十吨,四十吨,六十吨,八十吨。屏幕上的应变数据平稳得有点“无聊”。
赵长林盯着曲线。
“一点五倍设计荷载,保持十分钟。”
十分钟过去,样件没有异常变形,焊缝探伤数据正常。
第三方专家在记录表上签字。
“静载通过。”
媒体区的镜头转向苏哲。苏哲没有站到前面,只在测试台侧后方看数据。
第二项疲劳冲击,加载频率提高。
设备一下一下压在样件上,声音沉稳。陈默把实时数据投到大屏:应变幅值、残余变形、微裂纹监测、温度变化,一列列数字像流水账。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几个住建部来的施工机械专家越看越靠近。
“残余变形这么小?”
“热处理做得很稳。”
“夹杂控制比不少大厂干净。”
赵长林听见了,没回头。
“夸可以,别夸太早。它还没挨最狠的。”
疲劳冲击跑完一千次,样件通过。
接着轮到汇通钢材对照测试。
同样尺寸、同样工况,劣质钢梁在一点二倍设计荷载附近出现明显屈服,应变曲线开始爬坡。到一点三倍时,焊接热影响区出现裂纹,屏幕上红色报警跳出来。
现场安静了几秒。
范成站在工人区,低声骂了一句。
“这玩意儿真敢往桥上挂。”
记者的镜头全部对准那道裂纹。
赵长林让工作人员停机,拿起话筒。
“大家现在看到的,不是学术争议,也不是商务纠纷。它上桥,桥就替它赌命。”
这句话比任何通报都重。
吴建民坐在省城一间茶室里看直播,脸色已经撑不住。旁边刘彦低着头,手机一直震。他接了两个,又挂了三个。
“刘处,省纪委的人到我公司了。”
吴建民压着嗓子。
“你得想办法。”
刘彦盯着直播画面,汇通钢材裂纹被放大到满屏。
“现在谁想办法谁露头。”
吴建民急了。
“钱你们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刘彦抬头。
“你把嘴放干净。”
茶室门在这时被敲开。
两名省纪委工作人员走进来,后面跟着省公安厅经侦的人。
“刘彦同志,吴建民,请跟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