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帆脸上的轻松慢慢收住了，眉头轻轻皱起来。
“她不是躲在这里，避开家里逼婚吗？”小言压低声音，“要是只想安安稳稳藏着，打听这些做什么？我总觉得，有点不大对劲。”
小白仿佛也察觉到气氛凝重，乖乖趴在一旁，吐着热气，一声不吭。
刘一帆抿着嘴，思索许久，才低声开口：“会不会，她是想看看什么时候方便出门，避开人？”
“也有可能……”小言还是放不下心，“可是她问得太频繁了，逮着落单的小孩就问。万一她不是在想这个呢？”
两个小孩凑在一起，低声商量，谁也拿不出答案。
他们年纪太小，看不懂成年人心里弯弯绕绕的盘算，只隐约嗅到一丝潜藏的危险。
“要不，我们再多观察几天？”刘一帆小声提议，“先别跟大人说，免得误会了她。
要是她只是想找机会跑出去，我们乱讲，岂不是害了她？可要是真的有别的打算……”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两人都懂。
小言轻轻点了点头。
心底那份纯粹的心疼，如今裹上了一层提防。
往后他再看见林溪，不再只是单纯地体谅，还会悄悄留一个心眼。
暮色慢慢压下来，各家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陆续响起。
两人约好，之后若是再看见林溪打听消息，就互相通气。
他站起身，跟着伙伴道别，往家里走的时候，下意识朝月月家的方向望了一眼。
窗内已经亮起暖黄的灯，隐约能看见一道纤细的影子。
那道影子安安静静，可落在小言眼里，已经不再只有温柔。
接下来的几天里，小言本来刻意把心思放在别处。
他跟着小伙伴跑遍家属院的空坪，捡石子、堆雪堆，尽量不去留意林溪。
可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已经存下了疙瘩，那道身影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周围。
有时候他们蹲在墙根玩耍，一抬眼，就能看见林溪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手里捏着一根枯草，安静地观察四周。
等有别的小孩子跑过去搭话，她便轻声笑着，慢慢把话题引到大人身上。
“你爸爸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呀？都忙些什么呢？”
“你妈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听说院里有叔叔要去很远的地方，你听过吗？”
她问话的时候语调软软的，听不出半点锋芒。
别的孩子年纪小，没什么防备，想到什么就一股脑说了出来。
小言躲在树干后面，一次又一次撞见这样的场面。
一开始他还安慰自己，也许只是林溪姐姐好奇，或是想念家里人，才想问问大家父母的情况。
可次数多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慢慢缠上心头。
她明明是来这里躲避家里逼婚的，怎么总惦记着打听各家大人的动向？
这些零零碎碎关于长辈的消息，对她又有什么用处？
风卷着碎雪擦过耳尖，小言攥紧冻得发红的拳头，手心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傍晚，小言和伙伴们玩捉迷藏。
轮到小言找人的时候，他绕到家属院后面那片废弃的自行车棚——平时没人去，是个绝佳的藏身点。
他刚要探头，忽然听见里面传来极轻的声，像是有人在写字。
小言屏住呼吸，从缝隙往里看。
林溪蹲在角落，面前摊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手里攥着半截铅笔，正在飞快地写着什么。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神情是他从未见过的专注和冷厉，完全不像平日里那个温柔爱笑的姐姐。
小言看不清她写了什么，只隐约瞥见本子上画着一些奇怪的符号——不是汉字，也不是数字，像是一串一串的圆圈和斜杠。
写完后，林溪合上本子，起身走到车棚最里面那辆破自行车旁，蹲下来，把本子塞进了车座底下的缝隙里。
她又用脚踢了点灰尘盖住，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
小言缩在墙角，一动不敢动，直到林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才敢大口喘气。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蹑手蹑脚地走进车棚，蹲到那辆自行车旁边，伸手往车座底下摸——
空的。
本子不见了。
小言的心猛地一沉。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小言，你在找什么？”
他浑身一僵，缓缓回过头。
林溪站在车棚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手里还拎着那个熟悉的搪瓷缸子，嘴角挂着那副温和的笑，可眼神却冷得像冰。
“我……我找小白。”小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像平时那样正常，“它跑丢了。”
林溪静静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好几秒，她才轻声开口：“小白刚才从我身边跑过去了，往东边去了。”
“哦……谢谢林溪姐姐。”小言低下头，不再看她的眼睛，匆匆从她身边挤过去，头也不回地跑了。
他跑出去很远，才敢回头。
林溪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的方向，一动不动。
小言一路狂奔，冷风刮在脸颊上，又刺又麻，胸腔突突地跳，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喘息。
他不敢往后看，总觉得那道逆着光的身影还跟在身后，那双看似温柔的眼睛，正牢牢锁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去找小伙伴，心里乱成一团，第一个念头就是往家里冲，去找姐姐。
推开家门的时候，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屋里暖烘烘的，姐姐正坐在桌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他脸色惨白、满头大汗，不由得一惊，连忙放下针线。
“怎么跑成这样？摔着了？”安诺站起身，伸手想去擦他脸上的寒气。
小言一把抓住姐姐的胳膊，指尖都是凉的。
他慌慌张张往门口瞥了一眼，确认外面没有人跟过来。
才压低颤抖的声音，急急忙忙把方才在自行车棚撞见的一切一股脑倒了出来。
他说得颠三倒四，时不时卡住。
从这些日子林溪到处找小孩打探院里叔叔阿姨的去向。
说到石凳上温柔问话的模样。
再讲到废弃车棚里那个带着奇怪符号的小本子、她塞本子的动作，还有他伸手去摸，缝隙里却空空如也。
最后林溪站在门口，笑着问他在找什么。
“姐姐，她不对劲，一点都不像被逼着逃婚躲在这里的人。”小言攥着姐姐的衣袖，声音发颤，“她那个样子好吓人，刚刚我跑的时候，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
安诺原本神色从容，听着听着，指尖慢慢收紧，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