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后第二天，瓦列里让人给赫鲁晓夫带了个口信，约他傍晚到克里姆林宫花园里散散步。
赫鲁晓夫接到口信时还在莫斯科 正在临时办公室里批阅呜岢岚的战后重建计划，他听到这个消息，铅笔在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笔，摘下老花镜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他不知道瓦列里要跟他谈什么，但昨天会上那场交锋之后，瓦列里主动约他散步，这让他心里有些说不清是忐忑还是好奇。
傍晚的花园很安静，椴树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甜香。
瓦列里站在老橡树下的铁艺长椅旁，看到赫鲁晓夫走过来，朝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在长椅上坐下。
赫鲁晓夫坐下时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是在等待一次组织谈话。
瓦列里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递给他，赫鲁晓夫犹豫了一下，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赫鲁晓夫同志，昨天会上我说的话，有些措辞可能不太妥当。”瓦列里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老邻居聊家常:“你反对我的方案，我知道不是因为你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而是因为你担心苏联走偏，这份担心，我理解。”
“你在呜岢岚推行的重建计划跟我的整体思路其实是一致的，你也主张尽快恢复轻工业，也主张给农民多留一点余粮，也主张让退伍军人有事做有饭吃，我们之间的分歧，说到底只是分寸上的分歧，不是方向上的分歧。”
赫鲁晓夫夹着香烟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瓦列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瓦列里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1941年的事，我早就不在乎了，已经释怀了，那时候你说过一些不该说的话，做过一些不太恰当的举动。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关羽之歌。）
“三年来你干得都很不错，斯大林同志对你的工作成绩也是肯定的，你能在呜岢岚把战后重建搞得有声有色，说明你心里装的是老百姓，不是自己的乌纱帽。”
“这就够了。”
“我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一群只会点头的应声虫，你反对我没关系，只要你的反对是为了把工作做得更好，我都愿意听。”
“放心，我知道重工业不能动，钢铁，煤炭，石油，电力，军工，铁路机车制造，这些生产资料都会一直牢牢掌握在果家手里，一丝一毫都不会让出去。”
他顿了顿，把语气放得更缓：“至于轻工业这一块（板～面～），我为什么坚持要放松一部分配给制管制，允许合作社自由买卖？原因很简单。
“老百姓在战争里熬了整整四年，不能让他们在和平年代继续熬下去，战后我们需要尽快恢复民众的基本生活水平，而完全依赖国家pei给制的计划供应模式在目前阶段很难满足所有消费品的及时供给。”
“所以把一部分生活消费品的流通放给合作社，让市场机制在有限的范围内发挥作用，既能刺激生产，又能让老百姓用工资买到更多日常用品 生产资料仍然由果家掌握，生产计划仍然由果家制定，放开的只是部分消费品在流通环节的定价权，这不是走新经济正策的老路，是走一条适合战后苏联实际情况的新路，一条有限度，可调控，能收能放的弹性道路。”
“是我们苏联的特色道路。”
赫鲁晓夫沉默了好一阵子，手指间的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忘了弹。
然后他把烟头掐灭在铁艺长椅的扶手上，站起来面对着瓦列里，两只手很不自然地垂在裤缝两侧，声音有些发涩：“瓦列里同志，您能这样跟我说这些话，我很惭愧，我反对您的时候心里其实也不是完全有底，我只是觉得……觉得有些事情不能变得太快，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我回去好好想想。关于轻工业那一块，如果将来您在呜岢岚推经纪特区，我愿意配合试点。”
瓦列里点了点头，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让赫鲁晓夫印象很深的话：“行，那就这么定了，等敖德萨的特区方案批下来，你来看看轻工业开放具体是怎么运作的，看完之后有什么意见直接跟我说，别在会上拍桌子就行，哈哈。”
赫鲁晓夫愣了一下，然后那张圆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个笑容。
他伸出手跟瓦列里握了握，手掌厚实有力，然后转身沿着花园小径朝办公楼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瓦列里一眼，抬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然后快步消失在椴树花丛的拐角处。
瓦列里站在老橡树下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远去，从口袋里掏出剩下那半包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团结一切能团结的人，把苏联从泥潭里拽出来，拽到一条能继续往前走的大路上，这件事比清算旧账重要得多。
几天后，瓦列里在最高统帅部的经济参谋组内部会议上把他对重工业的态度明确地摆到了桌面上。
几个从果家计委调来的年轻技术官僚此前受赫鲁晓夫上次会议的影响，对重工业领域的这一块也提出了几项偏向激进的设想，比如在会议上提议将部分果有钢铁企业的生产配额部分放开，允许企业根据市场调整产量和产品结构，以提高整体效率。
瓦列里听完后直接摇头，没有给对方留任何余地，也没有再搬任何导师的语录。
他的答复简洁而坚决：“重工业是苏联的命脉，钢铁厂，煤矿，油田，军工厂，铁路机车制造厂，这些生产资料的所有权和经营权，一丝一毫都不能让出去。”
“战后重建需要大量的钢材，水泥，机床和发电设备，国防安全需要持续更新的坦克，飞机，大炮和军舰，这些都是重工业的产出，如果把重工业的生产资料也纳入市场轨道，死人zb就会为了利润最大化而削减果防订单，压缩战略物资储备，到时候苏联的国防安全就太危险了。”
“重工业不是赚钱的工具，是苏联的骨架。骨架不能拿去卖。”他拿起铅笔在面前的草案纸上画了一道粗重的红线，把重工业那一栏整整齐齐地圈了起来。
红线圈内重工业的条目密密麻麻，钢铁厂，煤矿 油田，军工厂，铁路机车制造厂，重型机械厂，全都在圈内。
他搁下铅笔，抬起头环顾在座的所有人，语气和缓下来，像教员在纠正学生作业本上的一道错题：“只有轻工业允许一点点开放，民用的，可以，生活消费品的配给制管控会慢慢放松，让合作社和供销社自由买卖，让老百姓能买到更多东西。但重工业，我们一寸不退。”
几名从果家计委调来的年轻技术官低头在笔记本上迅速记录着，其中一个在重工业条目旁边注了一行字：“瓦列里同志的最高指示，重工业所有权经营权不退让，民品流通环节可适度放开。”其他几个人也都安静地写着，没有人再提出质疑。瓦列里看着他们记完，才继续往下说。
…………
三天后，瓦列里收到了一份由斯大林办公室直接派人送来的包裹。
包裹用牛皮纸包着，方方正正，不算大但很有分量。他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盒盖上印着金色的苏联国徽。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套崭新的元帅礼服，深蓝色呢料，袖口和领口绣着金线滚边，肩章上缀着闪闪发亮的元帅星徽，胸前别着一枚他从未见过的新勋章。
那是一枚新的勋章，绶带是深红色的丝质绸带，星徽正中央镶嵌着一枚熠熠生辉的红色珐琅五角星，五角星外围环绕着一圈精致的月桂花环，勋章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便条，便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元帅礼服，先给你做了一套。勋章是新设的，名字叫‘十月胜利勋章’，你是第一个拿到的。礼服和勋章不是让你锁在柜子里的，以后有外事活动，穿出来让全世界都看看。”
“三年太久了，我指的是你那天说的沉淀期，知道你现在不想当元帅，想让老同志们享受这个荣誉，那就穿穿服装出去吧，让他们明白我的意思，以后可以先当总参谋长，我相信华西列夫斯基同志会很开心的，他会去其他更有意义的位置，我慢慢退。”署名处写了斯大林名字的缩写，像是朋友于洋
瓦列里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拿起那枚十月胜利勋章在手指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勋章背面的金属底座上刻着一行细小的俄文字母：瓦列里·米哈维奇诺夫·索科洛夫，1944年7月。
他把勋章放回丝绒盒子里，合上盒盖，站起身来走到衣帽架前，将军帽拿下来戴好，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换上元帅礼服。
相当合身。
镜子里那个穿着元帅礼服的年轻人站得笔直，他把手放在丝绒盒子上，然后推开门朝斯大林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让斯大林看看好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