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似乎被那道横亘在山腰的冰坝震慑。
势头肉眼可见地小了下去。
防化连的战士们接管了阵地。
他们行动高效,纪律严明。
重型喷洒设备发出低沉的嗡鸣。
空气中弥漫着化学药剂和冰雪混合的独特气味,却让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喷洒行动进行到尾声的时候,防化指挥官走到林舟面前。
他已经摘掉了面罩,露出一张被风霜刻画得棱角分明的脸。
他看着林舟,眼神里没有客套,只有军人对强者的纯粹敬意。
“小舟兽医,我们已经启动了三号方案,利用低温环境,将整个水潭进行分层冰冻封锁。”
“后续会用钻机打孔,注入固化剂,把这片区域彻底变成一块地质标本。”
“至少十年内,不会有任何东西能从里面爬出来。”
指挥官的声音嘶哑,掷地有声。
林舟点点头,这和他预想的最优处理方案不谋而合。
他看了一眼那道在探照灯下泛着奇异光泽的速冻冰坝。
又看了看身后这些钢铁般的战士。
“辛苦了。”林舟说。
指挥官却摇了摇头。
他挺直了身体,再次向林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是我们该谢谢你,你为我们争取了最宝贵的时间,也救了我们所有人。”
陈良带着他的兵走了过来。
十几个小时前还生龙活虎的武警战士,此刻个个面色青白,嘴唇干裂,眉毛和睫毛上挂满了冰霜。
但他们的眼睛,亮得惊人。
“立正!”陈良一声低吼。
“唰!”
十几名战士齐刷刷地站直。
向着林舟,敬上了一个最庄严的军礼。
没有感谢的话,但这份沉默的敬意,比任何言语都更重。
林舟有些不自在地揉了揉冻得快没知觉的脸,对着他们摆了摆手,算是回礼。
他并不想担什么英雄的称号。
那名头太沉重,他担不起。
他只是想护住山下那片家园而已。
付杰和蒋理一左一右地凑过来,像两尊护法金刚。
两人的眼睛里,此刻无比默契地,都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付杰压低声音,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舟哥,军礼诶!还是两拨人!”
“我当了几年警察,这辈子都还没亲眼见过这阵仗!你太牛了!”
蒋理则是一把揽住林舟的胳膊。
半是搀扶半是挂在他身上,用一种劫后余生的语气感叹。
“舟哥,还记得小时候,我老爱追在你屁股后面跑,那时候你就经常告诫我,知识改变命运。”
“我承认,知识是改变命运的,但前些年我一直以为,知识改变的是我们这些村里人,通往大城市的个人命运。”
“去年我回村,跟着你学兽医知识,我以为,知识改变的是不会说话的牲畜的命运。”
“可直到刚刚我才发现。”
“原来,知识还可以救千家万户的命!”
如果没有舟哥,如今的三合村,还不知道会变成怎样的地狱。
别说是山上这些毒虫毒水了。
就算只是北地里的那些蛇,都能让他们村遭受重大损失。
甚至家破人亡都完全有可能!
付杰笑嘻嘻开口,接下蒋理的话。
“知识改变命运,那肯定不是吹的。”
“只是,知识也得分在谁的脑子里,在舟哥脑子里,那都是宝藏,关键时刻随便一掏都能救大命,但要是放我脑子里嘛……”
付杰干咳一声,“那就是一堆垃圾,不到快饿死的时候,是绝对想不起一丁点的!”
林舟被他俩这活宝样逗笑了,胸中的疲惫都散去了几分。
“行了,别贫了。”
林舟看了一眼挂在他身上的蒋理。
“能走了吗?再不回去,家里该担心了。”
“能走能走!现在别说下山,上刀山都行!”
蒋理拍着胸脯,结果牵动了酸痛的肌肉,疼得龇牙咧嘴。
*
天边,一线鱼肚白刺破了厚重的云层。
风停了,雪也停了。
金色的晨曦穿过云隙,温柔地洒在皑皑白雪上,为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晕。
一夜的肆虐之后,天地间只剩下极致的宁静与纯白。
下山的路,比上来时好走了许多。
林舟踩在松软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回头望了一眼被晨光笼罩的山峦。
那道冰坝在阳光下如同一条水晶长城,守护着这片土地。
前世,那场毁掉了三合村根基的灾难,就源于这片山林。
如今,源头被他亲手掐灭,连带着那帮穷凶极恶的偷猎者也被一网打尽。
压在心头这么多年的巨石,终于被彻底粉碎。
林舟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又缓缓散开。
他从未感到如此轻松,如此畅快。
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在他的胸膛里重新滋生,茁壮成长。
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白笑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
前世,牲畜死亡的阴霾还未散去,这丫头就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这件事成了姐姐林秀一辈子的心病,也成了整个林家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林舟一直怀疑,白笑的失踪,和那场席卷全村的灾难脱不开关系。
或许是家逢大变,心情抑郁,她独自进山散心,却撞上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灾难的源头被堵住了,潜在的威胁也进了牢房。
只要这丫头不突然在路边见到什么黄毛,然后莫名其妙一见钟情,跟着黄毛私奔。
那白笑的命运轨迹,就算是被他强行扭转了。
林舟的嘴角,勾起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等回去了,他得给白笑塞很多明星的照片,怎么帅怎么来。
从国内到国外,各种年龄阶段的帅哥都来一打。
再多给她点钱,出去追追星,看看演唱会。
现在不是流行什么小奶狗,小狼狗,还有年上法拉利?
他非得把那丫头的审美阈值给提高上去不可。
好好的年轻小姑娘,别被村里的磕碜黄毛给耽误了。
得多看看世界!
光是某音里的模子哥也不行,滤镜都不知道加了多少层!
除了跟着音乐顶胯,还会个啥。
还不如娱乐圈的,至少还会打篮球呢。
对了,他还得把这丫头送去学武。
跆拳道、散打、巴西柔术……
不,这些都太花哨了。
得让付杰帮忙找个好地方,学那种最朴实无华,一招制敌的擒拿格斗。
最好是全托制,封闭式管理,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训练。
不把她练到看见沙袋就想吐,绝不放出来。
林舟一边盘算着如何“折磨”白笑,一边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山脚下的三合村,在晨光和白雪的映衬下,像一个宁静的童话世界。
炊烟袅袅,犬吠声声。
一切,都好好的。
真好。
*
林家小院的大门虚掩着,上面落了薄薄一层雪。
林舟推开院门,预想中白笑咋咋呼呼的迎接声并没有出现。
院子里一片死寂。
安静得有些过分。
“白笑?……姐?……爸、妈?奶奶?……老师??”
林舟试探地,挨着叫了一圈,都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平日里最喜欢在雪地里撒欢打滚,把院子弄得一团糟的两只黄喉貂,也不见了踪影。
只有几串凌乱的小脚印,从屋檐下延伸到墙角,然后消失不见。
甚至连小狼崽,小茶猫这几个小家伙都不在。
林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走进堂屋,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桌上的早饭还摆着,小米粥,白煮蛋,还有几样小咸菜。
但一口都没动过,已经彻底凉透了。
沙发缝里,有一个手机,屏幕还亮着。
正在循环播放一个做菜的短视频。
“这是?”付杰跟在后面走进来。
“是我姐的手机。”林舟沉声。
堂屋里电视还开着,正在播放一档早间新闻。
女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咦?大清早的,人呢?赶集去了?”
蒋理跟在后面,探头探脑地嘀咕。
刚说完,他就察觉到了气氛不对。
蒋理下意识看了一眼林舟,发现林舟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沉了下来。
那种轻松的、劫后余生的笑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风雨欲来的凝重。
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