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铁狮草原深处吹过来的时候,带着干燥的草叶气息和沙土被翻起后残留的温度。
辛霸坐在军帐的主位上,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幅棕罴林地的全境地图。
那张地图的边角已经卷曲发毛,棕罴林地的几座主城图标的边缘,由于被反复描画过无数次,墨迹早已在纸面上洇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
那座最靠近铁狮草原的御门城,早已被一枚粗铁钉钉住,钉子边缘的纸面,已经磨出了细密的裂纹。
帐角的四盏灵灯被调到了中档偏亮的位置,射出的光线在桌案中央交汇,把地图上每一道被描画过的边线都照得分明。
帐内没有外人。
辛霸坐在主位上,焰鸣坐右首,光凝坐在焰鸣身侧靠后半尺的位置。
隔在三人之间的,除了那幅地图之外,还有一座尚未完工的沙盘。
沙盘上的地形已经全部雕刻完成,只是代表兵力部署的小旗还没有插上去。
辛霸已经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地图上御门城的位置,那道被铁钉反复穿透的痕迹,在灯光下形成一道暗色的小孔,像一枚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
停战协议签了四十一天了。辛霸终于开口。
他那把好听的声音非常平稳,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额外修饰的事实,
该散的都散了。狼灵军回了雪月国,豹灵军退回了高原,熊灵军正在棕罴林地里重建他们的城墙和房梁。盟军已经不存在了。
焰鸣没有接话。
他坐姿非常端正,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上,指节微微泛白,像一道正在被缓慢拧紧的弦。
他表情严肃看着面前的地图,目光落在棕罴林地与铁狮草原的交界线附近,没有移动。
辛霸继续说下去,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据可靠情报说:熊震现在已经入主御门城,正在搞复国大典。
他在宴会上说——褚英传是我们熊灵族最大的靠山。
这句话是从我们的探子嘴里传回来的,一个字没差。
呵呵!熊震这个草包,居然化一个乳臭未干的外族人,当成是守护种族的铜墙铁壁了。
焰鸣笑不出来,一直紧锁的眉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变化极其轻微,如同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线之后,瞬间恢复了平静。
细心的辛霸注意到,他的老伙计原本交叠的双手,特然松开了一根手指,又重新合拢。
你不说话。辛霸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焰鸣脸上,究竟是因为你觉得我说得不对,还是因为——你觉得我说得对,却不想承认?
焰鸣暗暗叹了口气,然后抬起眼来。
他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倦色——那种倦不是一夜没睡造成的,是四十多天以来持续思考同一道没有答案的问题累积形成的。
你说的都对。
焰鸣开口时声音比他预期的更低,像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缓慢地挤压着成形,
熊震确实在把褚英传当成靠山。熊灵和狼灵组成的,盟军也确实散了。但你忘了加一句——我们狮灵大军,也散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桌案上那张地图的边角,那些被反复描画过太多次的墨线在灯光下形成一道道暗色的、无法被擦去的痕迹。
我原以为,这场战争的战场,永远都在铁狮草原的国境线外,不会波及本土;可最终,战火还是烧进了我们的家园。
辛霸略略皱眉。他知道自己的老搭档正在对他发泄怨气;不过他不打算阻止。
焰鸣接着说道:岗索神庙,是我狮灵族图腾——祖灵神焰天炽的陵墓。
那个神圣的地方,千万年来从未受到过毁灭和冲击。
可因为这场战争,岗索神庙遭受了数次毁坏和冲击,最严重那次——我族图腾火种几乎熄灭!
焰鸣说到这里的时候,看了妻子光凝一眼。
光凝只是与丈夫简单交流了一下眼神,就回避了——她的灵核仍在恢复之中,精神显得有些萎靡。
辛霸用聆听来承接——因为焰鸣正在对他提出控诉。
因为辛霸发动了战争,伤及了种族精神和信仰的根基;
焰鸣作为圣灵教会大主教,是守护图腾这一职责的最高责任人。
因为辛霸发动了战争,使圣灵教会和狮灵国的最高权力层损失了太多精英——
大执政官枫怜月曾是整个国家的希望,是圣灵教会下一代核心权力的继承者;因为战争,牺牲了。
神圣骑士统领、岗索神庙的守护者赫连英栩,也因战争牺牲了。
十二神圣使者之一、实力最接近枫怜月的狮灵大法师烈骁,也在保护岗索神庙的战斗中陨落。
圣灵教会大长老、教会中层领导力量的核心柯基,也在战争中奉献了生命。
特别大主教夫人光凝,不仅失去了灵伴枫怜月,还在岗索神庙遭受最后一次冲击时,被迫将图腾意志植入灵核之中,用最万不得已的方式守护图腾,最终被俘虏,要靠与敌人谈判的方式才能脱离险境。
辛霸是聪明绝顶之人,只须从焰鸣与光凝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汇中,就读懂了蕴含其中的上述所有控诉。
他默默承受着,继续聆听焰鸣控诉,希望老伙计的情绪借此得到最大的安抚。
焰鸣继续说道:……而让我族几乎蒙受灭顶之灾的人——就是褚英传!
焰鸣本来想说辛霸,但他还是忍住了;他将罪魁祸首,换成了自己与辛霸的共同敌人。
此时,光凝回应了丈夫:没错!赫连英栩、枫怜月、烈骁、柯基,先后命丧于褚英传之手——
她话锋一转,直接将矛头指向了辛霸:
如若大君当初不是错信了这个来路不明的杂种,一味宠信于他,我们今天不会征战了一年多,最后铩羽而归!
焰鸣没想到光凝会直接冲撞辛霸,吓得愣住。
在狮灵国王权和神权并立的双轨制中——
辛霸是大君,是俗世的统治者;
焰鸣是圣灵教会的大主教,是精神和信仰的统治者。
按照狮灵族的祖制——神权对王权有监督之责,因此焰鸣的地位,在名义上略高于辛霸。
可即使如此,焰鸣也从来不当面与辛霸因为政见不合而发生冲突。
光凝虽然因为是焰鸣的夫人而身份尊贵,但她在狮灵国的权力体系中,除了是已故枫怜月的灵伴——执政官守护一职之外,并无其它实权。
因此,光凝顶撞辛霸,无论于情于理,都是犯了冒犯君上的大忌。
焰鸣十分担心,辛霸会因为光凝的顶撞而借题发挥,加深自己与辛霸之间的裂痕。
正当焰鸣苦思要如何收拾妻子的祸事时,辛霸微微一笑,大度地向光凝略一拱手,以低姿态向对方告罪:夫人所言极是!这场战争失利,正是因我而起!
焰鸣一听,松了一口气。
他立即为辛霸做了个下台阶:让褚英传从一开始就乘虚而入,其过在我。如若不是我让他通过了血契召唤,随后慢慢渗透了内部,也不至于战争到了后期,发展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听得焰鸣这么说,辛霸已经知道,对方的情绪已经有所平复,态度甚至变得不再那么强势。
这正是辛霸所要的。他十分清醒,如果失去了焰鸣的支持,他想做什么都失去了意义。
战争,牵一发而动全身。
辛霸开口,似乎要作战争总结,
我被迫在谈判书上签字,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常言道,虎落平阳遭犬欺。
无论对于郎月川还是熊震来说,我亲自出面签字,就表示他们是以弱小击退强敌,取得了胜利。
和谈的本质是什么?敌我双方愿意坐下来和谈,就说明——大家为了这场战争耗尽了一切,到了强弩之末,不得不坐下来谈判了。
焰鸣的口吻已经没有一开始那种强势,他回应道: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么还要谋划下一场战争呢?
我们现在的信仰、权力组织、经济、民生……国力大损,正需要通过休养生息来恢复。
我实在不明白,你现在谋划下一场战争的意义!
辛霸道:因为我们等不起。
上一场战争的开始,我们只有熊灵族和狼灵族两个敌人;
可现在战争结束之后,连与我们同属火神教后裔的豹灵族,也倒向了敌人那边。
休养生息需要时间,而休养生息的时间越长,对我们越不利。
焰鸣不语。他心知辛霸所说的都是事实。
一场战争过后,表面上什么都没有太大改变——
铁狮草原还是狮灵族的国家,熊灵族也回到了原来就属于他们的棕罴林地,雪月狼国的疆界也没有拓展,豹灵族仍然呆在云豹高原。
这样的战后格局跟原来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
可这只是表面。
战争之所以会打到让辛霸这个北地霸主亲自出面谈判、并签下停战和约,是出乎所有人预料的。
这个出人意料的关键,就是褚英传。
是褚英传通过战争获得了历练和成长,最终在相思泉建立了固若金汤的防线,策反了原来支持狮灵族的高原霸王云胜天,最终扭转了战局,促成了号称北地世界最强的狮灵大军撤出棕罴林地。
这样的结局,让世人知道,狮灵大君不再是执天下牛耳的人。
现在,雪月狼国有一位名叫褚英传的少年人,可以联合狼灵、熊灵和豹灵三个国家的力量,与之制衡。
不仅如此,世人还会相信——只要假以时日,这个叫褚英传的少年人,一定会将辛霸取而代之,成为北地世界的新霸主。
因此,辛霸才会说——休养生息的时间越长,对狮灵族越不利。
在焰鸣在千丝万缕之中理不出个头绪时,光凝说道:不仅虎落平阳遭犬欺;若是这些恶犬认为猛虎雄风难起,它们就会群起而攻之,将猛虎咬死!
辛霸听后,甚至轻轻为光凝鼓起掌来:还是夫人有见地——现在,敌人已经不把我们狮灵族放在眼里。将来我们一旦失败,他们必不会对我们仁慈。所以,我们若不及早打算,无疑是坐以待毙!
焰鸣见自己的妻子已经与辛霸站在了同一阵线,更加忧心忡忡。他虽然一时间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反驳辛霸,但仍苦劝道:算你们说得通。可眼下,我们并不具备发动大规模战争的能力——兵马、粮草、后勤等战争条件都不具备。所以我认为——
辛霸打断了他:你计算的都是损耗。而我算的,却是时机。只要时机适宜,就可以填补所有战争条件的空缺!
焰鸣一脸疑惑: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辛霸慢慢解释道:我的意思是:原来的熊狼盟军,已经因为停战协议解散。熊灵族在熊震的带领下,已经回到棕罴林地开始独立重建。这个,就是我说的时机适宜
焰鸣摇头:你所谓的时机适宜,其实与上次入侵棕罴林地没有不同。只要熊灵族再次受到攻击,狼灵族还是会赶来救援,什么也没有改变。
光凝不同意丈夫的意见:这次不一样。
焰鸣问:为什么?
辛霸代替光凝回答:因为这一次,褚英传会被郎月川遣回落银城去,准备接手狼国后方朝局。
焰鸣不以为然:不仅如此,据说郎月川要将王位禅让给褚英传。如若褚英传成了狼国的国王,需要救援熊灵国会更直接、更容易。所以,你的战争攻略,根本不存在什么时机适宜
那你就错了,老伙计。辛霸笑道,历史早已证明——利用禅让来完成权力的更替,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为什么认为褚英传到了落银城之后,会轻松地完成禅让程序,最后顺利地坐上王位呢?
焰鸣看着辛霸一脸淡定的样子,知道他必定早有打算。
这么说……你为了防止褚英传再次出来搅局,早就已经做了详细的计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