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区旧址。
这个地名被写在地图边缘的时候,墨水已经褪成了极淡的浅褐色,像是写下它的人已经预料到它会被很久以后的人看到。
它不在老鸦岭矿区的任何一张旧地图上,不在矿业协会的存档目录里,甚至不在郭大年那堆泛黄的勘探笔记中出现过。
它只存在于那本笔记本里,用铅笔写在纸页最边缘,笔画很轻,像是写完那幅完整路线图之后犹豫了一会儿才加上去的。
时也坐在桌前,那幅路线图摊开在灯光下。
从老鸦岭矿区开始,经过光河下游的石室、北面采石坑,
然后一路向北延伸,穿过一片没有标注任何地名的空白区域,最终在纸页边缘终止。
就在那个终止位置旁边,用铅笔写着那几个字,墨迹很淡。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拿着那幅图走到方屿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方屿还没睡,正在灯下看一份旧数据。
他抬起头,看到时也手里那幅展开的路线图,没有说话,只是把桌面的东西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平整的空间。
时也把图放在桌面上,手指点在那个地名上。“你以前听说过这个地方吗?”
方屿低头看着那个位置,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这片矿区待了很多年,读过每一份他能找到的旧档案,
看过每一幅他能借到的矿区地图,但这个地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正式记录中见过。
“没有。”他把图往灯光下挪了挪,让光线落在那个位置,
“但它不在任何一张我见过的地图上。像是有人故意把它从正式记录中抹掉了。”
时也把图收起来,折好。
他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明天去铁锈镇,问问郭师傅。”
第二天早上,时也带着那幅路线图去了铁锈镇。
郭大年正坐在门口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没有端茶,也没有在看什么,目光落在远处矿道入口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不太着急的事。
时也走到他面前,把图展开,放在他膝盖上。
郭大年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在那个地名上停住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这个地名我以前见过一次,在一份很旧的勘探记录里。
那份记录不是矿业协会的,是时安手写的,夹在一本笔记里。
她说那个地方以前是矿区的北端补给站,后来废弃了,名字也从地图上被抹掉了。”
他顿了顿,“她说那里可能还留着一些东西。”
时也站在那里,晨光从东边漫过来。他把图折好,谢过郭大年,走回观测站。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方屿、白奇和苦玉,那天下午他们四个人坐在观测站一楼的桌前,那幅路线图摊开在桌面中央。
他们没有争论要不要去,那捆绳索、那道划痕、那本笔记本里那句“路还没有走完”已经替他们做了决定。
“需要准备什么?”苦玉问。
方屿想了想。“几天的口粮,速降绳,备用头灯,取样工具。还有那幅图。”
白奇没有说话,但他站起来走回旧仓库,过了一会儿拿回来一卷新速降绳和两盏备用的头灯,放在桌角。
“气温开始升高了,沿途没有什么掩护。”方屿说,“如果要在野外走几天,需要带够水。”
苦玉点了点头,站起来,开始往背包里装东西。
那天晚上,沐心竹在走廊里遇到时也,看到他正在往背包里装那卷旧地图、几包压缩饼干和一瓶水,步伐放慢了。“你要出去。”
“北面。”他把背包拉链拉好,“十三区旧址。那幅路线图的终点。”
她站在那里,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或“危不危险”之类的话。
她只是看着他把背包背好,然后把那枚银丝环从手指上取下来,放在他手心。
“沿着你父亲的路走。”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银丝环。
他握紧它,戴在了左手小指上,和温岚那枚并排放着,然后抬头看着她。“等我回来。”
“好。”
五月十六日清晨,时也、方屿、苦玉三人出发向北。
白奇留在观测站负责数据监控和通信联络,张北望站在苗圃隔间门口,
看着他们的背影沿着砂石路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采石坑方向的转弯处。
郭大年坐在档案馆门口那把旧藤椅上,没有站起来送,只是在他们经过的时候点了点头。
温岚站在平房门口那排树下,也在看着那个方向。
前两天的行程和想象中差不多。
土地开始从被矿渣覆盖的旧矿区边缘过渡到更荒芜的旷野,
草从稀疏变得密集,颜色也从那种老矿渣特有的灰绿色变成了更深的野绿。
他们沿着路线图上那条虚线所指的方向走,在每一处需要绕行的地方停下来确认方位。
第二天傍晚,他们在一条干涸的旧河床旁边扎营。
河水早已枯竭,河床上覆盖着灰白色的碎石和偶尔露出的老树根。
方屿蹲在河床边用手掌贴着地面,那组信号已经变得很微弱了,
但还是能够被感觉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经过长距离的传导之后只剩下极其微弱的余音。
“还在。”他说。
苦玉在他旁边蹲下来,也把手掌贴上去。她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然后睁开。
“像是一根被拉得很长的线。”
那天晚上,他们围着火堆坐了一会儿。
火不大,是用河床里捡的干树枝和枯草引燃的,火焰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旧河岸上。
方屿坐在火堆对面,膝盖上搭着那幅路线图。
他很久没有走这么长的路了,膝盖在走了整整两天之后开始发酸,但他没有说。
苦玉坐在他旁边,她注意到他把重心从右腿换到了左腿,但他没有揉膝盖,只是在火光照到他的膝盖上时,用手掌贴了一下,很快又放开了。
时也坐在火堆另一侧,火光照在他手上那两枚银丝环上,反射出极淡的光。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用手指轻轻转了一下那枚新的银丝环,尺寸刚好。
他在想,等他回去之后,要把这一路的经过告诉她。
五月十八日,第三天下午,他们走到了路线图上标注的那段空白区域的边缘。
视野在这里突然变得开阔起来,前方是一片低缓的丘陵,表面覆盖着一层浅灰色的野草,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干燥的光。
苦玉站在丘陵边缘,用手遮着光向远处看了一会儿。
在丘陵尽头的凹陷处,能看到一些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轮廓——几段倒塌的石墙,一处半塌的房顶,像是某个被遗弃了很久的定居点遗留下的痕迹。
“应该是那里了。”方屿在她旁边站定,目光落在那个方向。
他们用了大约半个小时穿过那片浅草覆盖的丘陵地带,走到那处遗迹边缘。
那里比他们想象中更小,大约只有三四间房间的规模,用当地出产的灰白色岩石砌成,部分墙面还保留着半人高的残骸。
房顶已经完全塌陷了,梁木横在废墟之间,在多年的风雨侵蚀下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时也走在前面,在废墟边缘停下来。
地面上有一块被磨平的石板,表面没有长草,像是经常被人清理过。
他蹲下来,手掌贴着石板表面。
石板是温热的,像是被阳光晒了一整个下午,和周围的岩石没什么区别。
方屿和苦玉开始在废墟中搜索,寻找那本笔记本里提到的那条路标。
时也则沿着石室的墙壁慢慢查看每一块石板,指尖沿着缝隙寻找那些不显眼的痕迹。
他走到废墟西北角的一段矮墙旁,在墙体与地面接触的位置,注意到一块石板的边缘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是自然形成的裂隙。
他蹲下来,用手指沿着那道划痕的走向走了一遍。
和他在石室里看到的那道旧划痕完全一样,笔直,末端有一个极小的转折。
“这里。”他的声音不高,但方屿和苦玉都听到了。
他们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那道划痕和石室里的那道刻痕几乎一模一样,走向一致,末端转折的角度也一致。
时也把手掌贴着那道划痕旁边的地面,在一处颜色略深的泥土中摸到了一块极小的铁片,边缘生了锈,但还没有完全腐蚀。
他把它捡起来,翻过来看。
铁片的一面刻着几个数字,和那组信号波形里识别出的序列一致。
像是整条路线的最后一个坐标,被刻在铁片上,埋在这段矮墙的根部。
苦玉从背包里取出笔记本,把那组数字记下来,然后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周围的丘陵和更远的北方地平线。那个坐标指向的方向和路线图上那根虚线的延伸方向完全一致。
“路还在继续。”她轻声说。
那天傍晚,他们在这片废墟中扎了营。
方屿的膝盖在休息了一段时间之后好了一些,他靠在一段矮墙的背风面,那幅路线图摊开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组新记录下来的数字上。
苦玉坐在他旁边,正在往笔记本里写当天的记录。
风从北面吹来,把废墟边缘那些枯草吹得沙沙作响。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侧过头看了方屿一眼。“方老师,你的膝盖明天还能走吗?”
方屿沉默了一会儿。“能走。走慢一点就行。”
苦玉没有接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背包旁边,从侧袋里掏出那包她出发前新配的草药,放在方屿手边。
“今晚敷一次。”
方屿低头看着那包草药,拿起来,放在膝盖旁边。“谢了。”
苦玉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看着火堆里那些跳动的火苗,火光把她脸上的线条照得很柔和。
那天晚上,时也坐在矮墙旁边,手里握着那枚银丝环,在指间轻轻转着。
他在想沐心竹戴这枚环的时候,手指的温度留在了环的内侧。
他在想,沿着这条路往回走的时候,他要把这一路看到的东西也带回去给她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