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乘风不再犹豫。
他的右手从袖中伸出,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七枚小阵盘从他掌心中无声无息地浮了起来,像七片被秋风卷起的落叶,轻飘飘的,慢悠悠的,看不出任何杀伤力。
每一枚阵盘只有指甲盖大小,薄如蝉翼,通体呈暗银色,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细如发丝,层层叠叠,在微弱的灵光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幅被缩成了方寸之地的浩瀚星图。
这是李乘风作为临时防御的手段之一。
不是那种需要提前数月布置、动用人山人海的巨型阵盘,而是他亲手炼制、随身携带、随时可以激活动用的应急阵盘。
每一枚都封印着他精心构建的阵法回路,平时处于休眠状态,不显山不露水,一旦被激活,便能在一瞬间展开成一座完整的阵法。
七枚,不多不少,正好可以组成一套攻防兼备的小型法阵。
在修仙界,这种阵盘被称为“撒豆成兵”之物,是阵法师在危急时刻保命翻盘的利器。
七枚阵盘在李乘风掌心上方缓缓旋转,像七颗围绕着恒星公转的行星。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灵力如丝线般从他指尖射出,精准地缠上了每一枚阵盘。
丝线极细,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可每一根都蕴含着精纯到极致的神识之力,像牵线木偶的引线,将七枚阵盘牢牢地掌控在他的意念之中。
第一枚阵盘动了。
它离开李乘风的掌心,极快地飘向船头的方向,速度是看得见的,而且稳得出奇。
飞行的轨迹不是直线,而是一条优美的弧线,像一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
它飘到船头最前方的位置,悬停在船首雕像的上方三尺处,微微一沉,像一颗钉子被锤子敲入木板——无声无息地嵌入了船体的灵力回路之中。
第二枚同时跟着飞出,方向是船尾。
它飞过甲板上慌乱的人群,穿过桅杆和缆绳的缝隙,精准地落在船尾最高处的横杆顶端,同样微微一沉,嵌入。
第三枚飞向船舷左侧。
第四枚飞向船舷右侧。
第五枚落在飞船的龙骨正下方,悬停在船底中央的位置。
第六枚和第七枚同时飞出,一枚升向飞船最高处的帆顶,一枚沉入飞船最低处的船舱底部。
七枚阵盘,七个方位,七个节点。
它们在落位的瞬间同时亮了一下——暗银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可如果有人在这一刻用神识去探查,就会发现整艘天驭飞舫的灵力回路正在发生剧烈的变化。
不是改造,是加持。
阵盘嵌入船体的那一刻,便开始与船体的灵力回路产生共振。
原本各自为政、互不相干的七枚阵盘,通过李乘风神识丝线的牵引,开始互相呼应、互相连接。
一枚阵盘的灵力波动传到第二枚,第二枚传到第三枚,第三枚再传回第一枚——一个完美的闭环在几个呼吸之间形成了。
灵力在七枚阵盘之间循环流转,每一次循环都会增强几分,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转越快。
甲板上的温度骤然变了。
不是变冷,也不是变热,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空气深处渗出来的厚重感。像有一层看不见的棉被从天而降,将整艘飞船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赵无咎最先察觉到不对。
他手中的铜镜忽然不再嗡嗡作响了——不是失效,而是周围的灵力变得太过浓郁,浓郁到他的法器都不用自己费力去汲取灵力了。
他抬起头,看见船头方向隐约有一层淡金色的光幕正在成形。
那光幕薄得像蝉翼,透明得几乎看不见,可它就是存在着,稳稳当当的,像一面无形的墙,将飞船与外面的虚空隔开了。
魏长生也感觉到了。
他缩在乌黑色的护盾后面,忽然发现自己脖子上的挂坠不再发烫了——那层护盾被一股外力托住了,不再需要他持续灌注灵力。
他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不是他的法器出了问题,而是有更强的力量在替他承担防御。
郎中天缓缓放下了软剑。
不是他不想打了,是他发现那些鬼物的气息忽然变得远了、模糊了、不那么真切了。
那层淡金色的光幕像一块毛玻璃,将外面的世界和船内的世界隔成了两个维度——他能看见那些鬼物,可那些鬼物散发出的阴气和杀意,被光幕挡掉了大半。
三人有些疑惑,不是说没有防御功能吗?
天驭飞舫的船身轻轻一震,随即恢复了平稳。
不是颠簸的那种震,而是一种“站定了”的震,像是一个原本摇摇欲坠的人忽然挺直了腰板,稳稳地站在了地面上。
那层淡金色的光幕从七枚阵盘的位置同时升起,像七个喷泉的泉水在空中交汇、融合、铺展,最终合为一体,将整艘飞船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光幕表面有符文流转,一枚接一枚,一圈接一圈,像水面的涟漪,连绵不绝。
鬼物的攻击就在这时到了。
不是一波,是铺天盖地的、如同暴雨倾盆的、密密麻麻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无数道法术同时轰了过来。
血色的光球拖曳着长长的尾焰,像一颗颗陨石从黑暗中砸落;黑色的雾团翻滚涌动,里面传来无数细小的、尖锐的、像婴儿啼哭又像猫爪挠玻璃的嘶鸣声,雾团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嗤嗤作响;惨白色的骨刺密密麻麻地悬浮在半空中,像一片悬在头顶的刀林,然后齐刷刷地射出,速度之快,连肉眼都捕捉不到轨迹。
还有叫不出名字的法术——有绿色的、黏糊糊的、像口水一样的东西,有蓝色的、闪烁不定的、像鬼火一样的电球,有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只能从空气的扭曲中感知到的无形利刃。
数百道法术,数百种颜色,数百种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轰向天驭飞舫。
赵无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魏长生的嘴巴张开了,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
郎中天的软剑重新举了起来,可他知道,若是防御挡不住,那些家族弟子只怕要遭。
这不是几十道法术,是几百道。
不,也许更多。
那些鬼物不知道在远处埋伏了多久,积攒了多少法力,此刻倾巢而出,一股脑地倾泻了过来。
淡金色的光幕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让人睁不开眼的亮,而是一种温润的、像玉石被光照透时发出的那种亮。
光幕表面的符文在法术轰来的瞬间同时加速流转,像无数条被惊动的游鱼在水面上疯狂逃窜。
第一道法术撞上了光幕——是一颗血色的光球,足有人头大小,拖着长长的尾焰,带着浓烈的血腥气,狠狠地砸在光幕的左侧。
光幕微微一颤,像平静的湖面被丢进了一颗石子,泛起一圈涟漪。
涟漪扩散开去,血色光球的能量被涟漪带着散向光幕的四面八方,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幕恢复了平静,连个裂纹都没有。
第二道,第三道,第十道,第五十道——更多的法术接连不断地轰在光幕上。
血色光球、黑色雾团、惨白骨刺、绿色黏液、蓝色鬼火、无形利刃……密密麻麻地砸过来,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光幕表面的涟漪从一点扩散到无数点,从一圈涟漪变成无数圈涟漪交织在一起,整层光幕都在剧烈地颤动,像一面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帜。
可它没有破。
那些法术的能量撞在光幕上,被涟漪带着散开,流向七枚阵盘所在的位置。
七枚阵盘像七个无底洞,疯狂地吸收着那些被分散的能量,将它们转化为维持法阵运转的动力。
血色的能量被吸进去,黑色的雾气被吞进去,惨白的骨刺被绞碎了再吸进去——来多少,吃多少,来什么样的,吃什么样的。
光幕的颤动越来越剧烈,可它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稳定,像是一个被喂饱了的巨兽,越是挨打,越是精神。
魏长生张大的嘴巴终于合上了,不是因为他想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的下巴有点酸。
他看着那层淡金色的光幕,看着光幕表面那些疯狂流转的符文,看着那些来势汹汹的法术像撞在墙上一样被挡下来、被吸收掉、被化为虚无,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没有防御功能?
赵无咎也有些发呆,光幕挡住了所有,他的铜镜那点微末的防御力,跟光幕比起来,像是拿一把纸伞去挡暴雨,多余得很。
那些鬼物似乎也愣住了——它们显然没有预料到,这艘看起来普普通通、防御法阵严重损坏的飞船,居然会在几个呼吸之间竖起一道如此坚固的乌龟壳。
它们停止了攻击,法术的洪流稀疏了下来,最终彻底停了。
远处的虚空中,那些残破的鬼楼依然歪歪斜斜地悬浮着,暗红色的藤蔓依然在墙壁上蠕动,可躲在那里的几个人,此刻一个个呆愣在原地,像是一群偷鸡不成蚀了把米的贼。
淡金色的光幕在夜色中安静地流转着,符文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像永不枯竭的涟漪。
天驭飞舫悬停在光幕的中心,船身的灵光和光幕交相辉映,将周围数十丈的虚空照得亮如白昼。
那些鬼物的法术打在上面,溅起的涟漪还没扩散到一半就消失了,像水滴落入大海,像尘埃飘入虚空,连个响动都算不上。
李乘风站在船头,面色平静,目光穿过光幕,落在远处那些又开始疯狂攻击的鬼物身上。
李乘风没有出手反击,只是静静地看着它们,像是在看一群跳梁小丑。
法阵已成。
想攻破它,来的这些鬼物还不够格。
现在,是驱使飞船过去消灭那几个家伙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