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这种东西,在仙福之地从来就瞒不住。
尤其是在现在的扶风城,更何况是在仙庆大典期间,各大家族的眼线、探子、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座城。
谁在交流会上拿出了什么,谁用什么东西换走了什么宝贝,用不了一个时辰,该知道的人就都知道了。
一处深宅大院的书房里,烛火摇曳。一名男子躬身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却把该说的都说了——莫长葛的交流会,姜族分支的姜澈,小栾山的风乘屹,一块婴幼儿拳头大的上品庚金,一株濒死的灵犀悟道茶树。
事情经过、在场人员、交换细节,条理清晰,没有半个字的废话。
“属下告退。”
男子又鞠了一躬,倒退两步,转身出了门。
门外候着的守卫弟子无声地将大门合拢,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咚”一声,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房间主位上,一个精干男子纹丝不动地坐着。
他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点过头,没有摇过头,甚至没有眨过眼。
他像一尊被工匠精心雕琢出来的石像,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扶手上,面容沉静如水。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将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更加硬朗。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微微偏转,越过半掩的窗棂,穿过庭院里摇曳的树影,望向了远方。
那个方向,是简家十四号迎宾楼。
“悟道树?”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空气说话。
“可惜了。”
没人知道他说的“可惜”是什么意思。
是可惜那株悟道茶树濒临死亡,就算拿到手也未必救得活?
是可惜自己没能抢先一步,在风乘屹之前把这棵宝贝换到手?
还是可惜——一株好好的灵犀悟道茶树,落到了一个三等家族家主的手里,怕是糟蹋了东西?
也许都有。
也许都不是。
他收回了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
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唤人换,就这么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
凉茶入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了。
今晚,这样的情景在扶风城不少地方都在上演。
东城一座气派的宅院里,一个胖乎乎的家主正躺在太师椅上,听完下人的禀报,呵呵笑了两声:
“悟道茶树?就那个风乘屹?呵呵,他拿得稳吗?”
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西城一座临街的酒楼雅间里,几个家主正围坐一桌,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今天交流会上最轰动的消息上。
其中一个捋着胡须,摇头晃脑地说:
“可惜了可惜了,一株悟道茶树,哪怕只剩一口气,那也是悟道茶树啊。落到风乘屹手里,怕是救不活了。”
旁边的人接话道:
“救不活更好,救活了才麻烦。”
众人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举杯碰了一下。
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里,一个干瘦的老者听完弟子的禀报,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盯紧了。他什么时候离开扶风城,第一时间告诉我。”
城北……
今夜,扶风城的风向变了。
那些原本不怎么把风乘屹放在眼里的家族,此刻都记住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风家最近打了几场胜仗,不是因为风乘屹在拍卖会上跟段家怼了几句,而是因为一株半死不活的悟道茶树。
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扶风城的每一个角落。
小栾山风家风乘屹,在交流会上用一块庚金换了一株灵犀悟道茶树。
虽然是一株即将枯萎的、只剩六片叶子、功效不足四成的悟道茶树——但那也是悟道茶树。
无数道目光,从扶风城的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地指向了十四号迎宾楼。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冷笑,有人盘算。
今夜,李乘风不知道的是,他已经从一个“小有实力的三等家族家主”,变成了很多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而那个话题的中心,是一棵快死的树。
消息传得快,李乘风的动作也快。
赵无咎和郎中天是在酒桌上赶回来的。
两人今晚原本各自约了几个临时相熟的修士,找了家酒楼,点了几个菜,酒刚过三巡,话匣子才打开,就有人从其他地方知道了李乘风换到了一株悟道茶树的消息。
郎中天的脸色当场就变了——不是变难看,是变得很复杂,有震惊,有兴奋,还有一种“怎么不早点告诉我”的埋怨。
另一处的赵无咎倒是一如既往地沉稳,放下酒杯,朝在座的几位拱了拱手,说了句“家中有事,先行一步”,起身就走。
两人酒没喝完,菜没吃几口,甚至连告辞的话都说得有些敷衍。
两人几乎是前后脚赶回十四号迎宾楼的。
到了门口,正好看见魏长生站在廊下,脸上挂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的表情,朝两人努了努嘴,意思是“家主在里面等着”。
魏长生心里也松了口气,两人再不回来,风乘屹就要走了。
赵无咎瞪了他一眼,郎中天倒是没说什么,整了整衣袍,推门进去了。
李乘风没有多话。
人齐了,就一个字——走。
凌晨的扶风城,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白日里摩肩接踵的街道此刻空荡荡的,只有夜风卷着几片落叶从青石板路上滚过。
街边的石柱上嵌着的灵石散发出昏黄的光芒,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灵马的蹄子踏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传出很远。
偶尔有一两队巡夜的简家修士从街角转出来,看见李乘风一行,也不盘问,只是远远地扫一眼,便各自走开了。
扶风城是大城,方圆上百里。
即便住在十四号迎宾楼,离最近的城门也有几十里路。
一行人骑着灵马,不慌不忙地走着——不是不想快,是在城里快不起来,哪怕是在凌晨。
好在是凌晨时分,路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没有那些白日里拥挤的野修队伍,也没有三五成群赶着去参加交流会的家族修士。
整座城都还在睡梦中,只有他们这一队人马,像一条安静的蛇,贴着街道的边缘悄无声息地滑向城门。
外门到了。
城门洞开,守门的简家弟子靠在门洞里打着哈欠,看见有人出城,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连查验证件的念头都没有。
凌晨出城的人太少了,少到不值得他们从温暖的椅子上站起来。
再说了,除非接到命令,扶风城外城一般是不检查的。
出了外门,又走了一段路。
身后的扶风城渐渐缩小,变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官道两旁是黑黢黢的旷野,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只露出一个轮廓。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倒是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李乘风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扶风城的方向。
那片灯火已经在身后很远了,像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
李乘风翻身下马,手一挥。
一道青光从袖中飞出,迎风便长,眨眼间就从巴掌大小变成了一艘七八丈长的大船。
船身呈深青色,船首微微上翘,两侧各有一排舷窗,船尾高耸,风帆鼓胀。整艘船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地方,纹丝不动,像一只安静伏卧的巨兽。
淡淡的灵光从船身的符文中流淌出来,将周围几丈的地面照得亮如白昼。
天驭飞舫。
弟子们牵着灵马,沿着舷梯鱼贯上了船。
灵马平日里看着高大威猛,到了船舱里却乖得像小猫,被弟子们一一牵进底层货舱,拴好缰绳,铺上草料。
货舱不小,十几匹灵马站进去,还有不少空余的地方。
赵无咎、郎中天、魏长生三人没有去中间的客舱,而是跟着李乘风直接上了飞船上层。
上层是甲板和驾驶舱,视野开阔,船舵、灵幕、操控台一应俱全。
李乘风站在操控台前,翻看着随法器赠送的那本操控手册。
手册不厚,十几页,图文并茂,写得不算复杂——炼制这件法器的人想来也考虑过买家可能不会用,特意把操作步骤简化到了极致。
之前李乘风就看过,此时又看了几眼,心里就有了数。
他伸手按在操控台的灵石凹槽上,将法力缓缓注入。
船身微微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从沉睡中被唤醒了一样。
灵幕上亮起一行行符文,指示着航向、高度、速度。
李乘风抬手轻轻拨动船舵,天驭飞舫平稳地升了起来,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脚下的官道变成了一条灰色的细线,远处的扶风城变成了一片星星点点的光。
“走了。”
李乘风说了一句,将操控手册合上,塞给了林诚。
天驭飞舫调转船头,朝着小栾山的方向,破空而去。
夜风在船外呼啸,吹得甲板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船身却稳得像钉在了空中,连茶杯放在桌上都不会晃动分毫。
赵无咎站在船舷边,扶着栏杆往下看,旷野、山峦、河流在下方飞快地后退,缩成了一幅不断变幻的画卷。
郎中天站在操控台旁边,安静地看着李乘风操作,眼神里带着几分钦佩。
魏长生倒是想帮忙,可李乘风明显把驾驶权给了自己的弟子林诚,他实在插不上手,只好站在一旁,嘴里念叨着“家主英明”“家主威武”之类的废话。
天驭飞舫越飞越快,越飞越高,转眼间就只剩下一个黑点。
夜空中,那颗黑点渐渐变小,最终融入了漫天星光之中,再也看不见了。
扶风城的方向,几道目光收了回去。
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冷笑了一声。
风乘屹走了。
带着那棵悟道茶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