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王岭。
这个地方离桃园不到三十里,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窄路,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郭骁衡打算在那里截住风乘屹。
消息传到郭骁衡手里的时候,他正在队伍中间。
送信的探子气喘吁吁,话都说不太利索,但意思很明白——风家已经离开铭月山庄了,往桃园方向去了。
郭骁衡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黑暗中忽然被人点了一盏灯。
“天助我也。”
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过身,看向旁边那个一直陪着他的中年男人。
那人国字脸,浓眉,不紧不慢的跟着郭骁衡旁边。
齐家利刃队的队长,梁威。
“梁道友,我等直接去桃园方向阻击风乘屹小儿,贵方的人员,何时能到?”
梁威也听到了风乘屹离开铭月山庄的消息,此刻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郭族长放心。”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牌,手指在上面划了几下,一道淡淡的光芒闪过,
“我现在就传讯,让他们赶往桃园方向。”
郭骁衡看着他发完讯息,心里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转过身,看了眼身边几名内门长老,对着所有人声音洪亮说道:
“全部加速,目标桃园,最好能在哭王岭阻击风乘屹小儿!”
数百人齐声应诺,不用攻打多半有防御法阵的铭月山庄,众人自然信心十足。
郭骁衡发布命令后,心里那股压着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
风乘屹这小子,居然敢离开铭月山庄,居然敢来打桃园。
他原本最担心的就是风乘屹缩在铭月山庄不出来。
那地方被他们占了,又添了那么多妖虫,硬打下来,郭家也得脱层皮。
风乘屹说不定还会跑掉。
可现在,这小子自己跑出来了。
放着好好的乌龟壳不钻,非要出来送死。
活该。
他看了一眼整个的队伍。
二十多个长老,加上弟子、随从,零零总总三百多人。
灵光闪烁,飞行符的光芒在晨光中忽明忽暗,远远看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在山间蜿蜒。
郭家精锐尽出,除了老婆、幼子和一个留守的长老,能打的都来了。
此战,要一战而胜。
彻底灭了风家。
风乘屹那小子好好待在小栾山,他倒是不敢直接打上山门——规矩在那里,打上门就是涉嫌灭族之战,上面不会坐视不管。
可你自己跑出来找死,那就怪不得别人了。
梁威不紧不慢地跟在郭骁衡后面。
他刚才那块玉牌确实发了讯息,但内容跟郭骁衡想的不太一样——“跟上队伍,等我号令。”
利刃队的人现在应该还在原地待着,喝茶的喝茶,擦刀的擦刀,等着他下一步的指示。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
手指触到的是光滑的皮肤,温热的,有弹性的,跟真的一模一样。
可他知道底下是一层薄薄的人皮。
膳门特制的东西,三张独特的“仙材”人皮才能做出一张来,戴上之后,神识都查不出异常。
他和利刃队那几个人,在郭家人面前露的都是这张脸。
郭骁衡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只知道是齐家派来帮忙的。
这就够了。
让郭家冲在前面,让郭家去拼命,让郭家拿命去填。
等打得差不多了,他再带着人上去收拾残局。
到时候,风乘屹死了,秘术到手,郭家也废了。
这片地界上,还有谁能跟齐家叫板?
郭家自从得了风家多处领地之后,不臣之心,昭然若现。
他又摸了一下脸,把面具边缘按得更服帖一些。
天边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把整片天空烧成金红色。
那光落在这支庞大的队伍上,照着几百张或兴奋、或紧张、或面无表情的脸,照着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藏物袋、储物袋和手中寒光闪闪的兵器、法器,照着那些贴在身上、闪着微光的飞行符。
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条长龙,灵光闪烁,远远看去像一道流动的彩虹,从山脚一直蜿蜒到山腰,又从山腰没入山脊的另一边。
此刻郭骁衡在最前面,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眯着眼,看着远方越来越近的哭王岭。
那道山岭像一把巨大的铡刀横在路中间,两侧是陡坡,中间一条窄路,确实是阻击的好地方。
他要在那里,把风乘屹一刀砍了。
身后,梁威不紧不慢地跟着,手指在袖子里转着那块玉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
再往后,二十多个郭家长老有的兴奋,有的紧张,有的面无表情。
再往后,几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灵光闪烁,把整条山道照得亮如白昼。
队伍在山道上疾驰,像一条发光的蛇,扑向哭王岭,扑向那个他们认为毫无防备的猎物。
可没有人知道,在那道山岭的另一边,也有一支队伍正在逼近。
青色的衣袍,近百张沉默的面孔。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青色长袍,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整个队伍行走的并不快,像是在等待什么。
两支队伍将在一道山岭处不期而遇。
天光即将大亮。
……
天还没亮透,牛家的探子就冲进了议事厅。
“家主,风家已经离开铭月山庄了!”
那探子跪在地上,气都没喘匀,声音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小栾山那边,现在异常空虚!”
牛传志站在窗前,背对着厅里几个眼巴巴等着他说话的长老。
他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手指在窗棂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风家去打桃园了。
风乘屹带着他那帮人倾巢而出,小栾山现在就是个空壳子。
最多还留一名长老在那里。
一名长老不是防守别的家族,一名长老也防不住,放的是野修去偷盗资源。
这消息他已经确认了三遍,每一遍都是一样的——没人了,都走了,连守山的弟子都少了大半。
郭家那边肯定也在调兵,郭骁衡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两边一定会打得头破血流。
风家若是灭了,郭家损失也不会轻。
“好。”
他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再过半个时辰出发。记住,云隐峰是不能去攻打的。你们速去速回。”
“遵命!”
“是!”
五个人齐刷刷地应了。
这五个人是牛家实力靠前的长老,悟神境中、后期,放在平时,当然不能去风家老巢撒野。
但现在五个一起出动,对付一个空壳子风家,绰绰有余。
牛传志看着他们,又说了一遍:
“云隐峰,不能碰。”
五人点头,有人点得用力,有人点得敷衍。
牛传志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云隐峰是风乘屹的老巢,上面好东西最多,不碰可惜了。
可规矩就是规矩。
仙福之地,灭族是要上面点头的。
你不点头就灭了人家,上面肯定会问罪的,搞不好自己就会被灭族。
风乘屹带着人去跟郭家拼命,你趁机去沾点好处,可以。
但你不能把他老家也端了,得给他留个窝。
不然传出去,牛家不讲规矩,上面的家族还要不要脸了?
五人领了命,转身往外走。
脚步轻快,衣袍带风,有人已经在盘算该先抢哪座峰了。
小栾山那么多山峰,灵田、药园、库房,哪样不是好东西?
就算不碰云隐峰,剩下的也够他们捞一票了。
议事厅里只剩下牛传志一个人。
他转过身,又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亮透了,太阳从山脊后面爬上来,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没有什么理由,就是觉得不对劲。
风乘屹这个人,他琢磨不透。
风家都快散架了,他还能把那几个边缘长老拢住。
所有人都以为风家要完了,他能一夜之间打下铭月山庄。
现在又倾巢而出去打桃园——这人做事,从来不按常理。
万一他留了后手呢?
牛传志摇摇头。
五名悟神长老,去对付一个空壳子,能出什么事?
风家能打的都走了,剩下的那些弟子,连个像样的都没有。
他这是太小心了。一辈子谨小慎微,说得不好听就是胆小。可胆小有什么不好?
胆小活得长。
他盯着窗外又看了一会儿。远处小栾山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点山影,在晨光里灰蒙蒙的,像一堵墙。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那堵墙今天看起来格外沉。
他又看了一眼小栾山的方向。
希望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