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块巨大的冰岩,足有两人多高,形状嶙峋,像一株从地面拔地而起的冰之古木,通体光滑如镜。冰岩内部仿佛有活物在缓慢游弋,幽蓝色的光芒层层透出,将整座洞厅映照得如同深海仙境。
而在这冰岩的根部,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凹坑,不过海碗大小,但坑中的光芒却是整座洞厅最璀璨的所在——一团拳头大小的幽蓝光团静静卧在其中,仿佛是凝固的冷焰,又像是万载寒冰凝成的精魄,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骨髓都为之冻结的恐怖寒意。
冰髓。
那块巨大的冰岩,不过是冰髓的寒气经年累月侵蚀而成的伴生结晶。真正的至宝,正是凹坑中这团拳头大小的幽蓝光团。
穆实站在通道出口的阴影中,目光紧盯在那团冰髓上。
他自问见过不少天材地宝,但品质如此纯粹、灵韵如此惊人的冰髓,还是头一回亲眼得见。
这团冰髓内部的幽蓝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动,仿佛有什么活物在其中游弋、蜷曲,宛若一枚尚未孵化的寒魄之卵。
“好东西。”穆实在心中暗赞。
这种品级的冰髓,若落在修炼冰属性功法的修士手中,足以让他在筑基期就提前窥见金丹大道的门槛;即便是修炼其他功法的修士,也可以将之作为炼制法器、布置阵眼或是交换更高层次宝物的筹码,价值难以估量。
此刻,赵伯远四人正围在那块冰岩前,目光全部锁定在冰岩底部的凹坑中。
赵伯远满脸潮红,死死盯着那团幽蓝光芒,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就是它……就是它!他压低声音,嗓音却抑制不住地发颤,当年我随族叔在这片地下矿脉勘探时,不慎惊扰了一头蛰伏蜕皮的霜鳞蚿。那孽畜通身银白,鳞甲如冻冰般剔透,长不过三尺,跑起来却快如一道贴地流窜的寒光。我修炼的是冰属性功法,这妖兽的鳞甲、精魄于我而言都是难得的补益,岂能眼睁睁看它溜走?当下提气便追,在蛛网般交错的矿道中左突右拐,也不知追过了几道弯、穿过了几层矿脉,更不知深入了地下多远,竟一头撞进了这处洞窟。那时我不过炼气期的小辈,胆气虽有,修为却撑不起贪念,不敢声张,更不敢妄动,只能咬牙压下胸中那股灼烫,将方位牢牢记在脑子里——每一个岔口、每一处转折,这些年我在梦里都反复走过无数遍。今天……
他顿住话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声音才重新挤出来:终于等到了!
他身旁那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陈奎同样面有喜色——只要取得冰髓,他们就能得到赵伯远许诺的好处,但眼底仍藏着一抹谨慎:“赵兄,这冰髓周围的冰晶结构复杂,似乎有自发形成的保护层,并非轻易破得开的。”
赵伯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将手掌贴上冰岩表面。掌心泛起一层淡金色的灵光,如蛛网般顺着冰岩的纹理蔓延扩散,似在探察这巨大冰晶的内部构造。
片刻后,他眉头微蹙:“这冰岩的坚硬程度远超我的预想。不是寻常的冰晶,而是被冰髓的寒气侵染了至少百年,内外层层叠叠,已形成了类似天然阵法的结构。若是蛮力硬破,恐怕会引发冰髓的反噬,得不偿失。”
陈奎也走上前,枯瘦的手指在冰岩上轻轻叩击,发出清脆而沉实的回响,像敲在一块上好的老玉上。
他沉吟道:“确如你所言。这冰岩的结构乃是一层层裹结而成,如同千层叠甲。最外层最为脆薄,越往深处越密实紧韧。若是用蛮力强行破开,内层的冰晶会碎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届时不但可能伤及冰髓,我们几个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就一层一层地剥。”赵伯远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柄通体赤红的短剑握在手中。剑身火光隐现,刚一暴露在寒气中,周围的空气便发出“嗤嗤”的轻响,寒气竟被逼退了几分。
“赤炎剑?”陈奎眼中精光一闪,“赵兄倒是准备周全。”
赵伯远微微一笑,没有答话。他将灵力灌入剑身,赤红剑芒骤然亮起,周围温度陡升。他小心翼翼地以剑尖抵住冰岩一处凸起,手腕轻轻一转。
赤红色的剑芒如切牛油般没入冰岩,发出一阵细微的“嘶嘶”声。被切割之处并未融化出水,而是直接化作白气升腾而起。赵伯远的手法极为沉稳,像是在雕琢一件精细的玉器,不敢有半点急躁。
一块拳头大小的碎冰脱落,“啪嗒”一声坠地,摔成几瓣。赵伯远立刻停手,仔细观察冰髓的变化——那团幽蓝光团依旧在凹坑中缓缓流转,没有异动。
他暗暗松了口气,继续操作。
一层,两层,三层。
随着切割不断深入,冰岩的质地越来越紧密,赤炎剑也渐显吃力。赵伯远的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但手腕依旧稳如铁铸。每切下一块,他都要停顿片刻,观察冰髓的状态,确认无碍之后方才继续。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之后,巨大的冰岩已被削去大半,只剩下包裹冰髓的一圈约莫半尺厚的晶壳。此时的冰髓已完全暴露在视野中,那团幽蓝光芒静静躺在凹坑内,光芒较之前更加炽盛,仿佛感知到了危机,内部的流动速度明显加快,如同一条受惊的灵蛇在不安地翻卷游走。
赵伯远收起赤炎剑,换出一柄通体银白的短刃。那短刃之上毫无灵光流转,反而散发着一股森寒之气,几乎与周围的寒气融为一体。
“这是……寒铁刃?”陈奎声音微讶,“先用赤炎剑削除外层,再以寒铁刃剥离内壳,以免冰髓受热力刺激而受损。赵兄当真是费尽了心思,步步为营。”
“不管成不成,准备工作肯定要做好了。”赵伯远头也不抬,语气平淡,却难掩一丝自得。
他将寒铁刃贴上最后一层晶壳,没有用力切割,而是以灵力催动刃尖发出高频震颤。冰晶在震颤中发出细微的“嗡嗡”声,表面瞬间绽开蛛网般的裂纹,随后一片一片无声剥落,宛如春冰消融般悄然瓦解。
随着最后一层冰晶剥落,那团冰髓彻底暴露在空气中。
霎时间,一股惊世骇俗的寒意如怒潮般从凹坑中狂涌而出,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整座洞厅的温度骤降至冰点,地面瞬间结出一层白霜。赵伯远四人即便有灵力护体,依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陈奎花白的眉毛上立刻挂满冰珠,他连退数步,低声惊呼:“好凌厉的寒意!这冰髓的品质……比老夫预想的还要高出一筹!”
赵伯远却没有后退。他的脸上满是狂喜之色,双眼死死盯着那团幽蓝色的光团。
那团冰髓袒露的瞬间,他只觉眉心一阵刺骨的冰痛,紧接着那痛感直往识海深处钻去。幽蓝光芒映入瞳孔的一刹那,他脸上狂喜的表情突然凝固,变得空洞而痴迷,仿佛魂魄被那团光芒钩住,正一寸寸往外拽。
与此同时,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脚底向上攀爬,鞋面、裤腿、腰腹、胸口——一层惨白的冰壳层层裹覆而上,所过之处衣料碎裂、皮肤青紫。
冰纹爬过胸部,还在往上漫延,赵伯远不敢怠慢,猛地咬碎了舌底那颗早已含了许久的火红丹药。
丹药破裂的瞬间,一股暖流从舌尖扩散,顺着喉管直灌而下。那暖流不烈,却极韧,如春蚕吐丝般一丝一缕地向四肢百骸蔓延开去,所到之处,冰霜发出细微的声,皲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他冻僵的指节开始有了知觉,麻木的胸口重新起伏,口中呼出的白气由淡转浓,渐渐带上了温热的湿度。
赵伯远瞳孔中的空洞缓缓消退,痴迷之色被剧烈的心悸取代。他大口喘息着,嘴角还残留着丹药碎裂时溢出的暗红色汁液,目光死死钉在冰髓上,眼神里既有后怕,又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