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五,商务院评估司挂牌满一周。叶明站在二进院的东厢房门口,看着那块白底黑字的木牌。阳光从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评估司”三个字上,光影斑驳。
方书吏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递给他。“大人,十二个评估师这一周评估了三十九笔抵押物,房产十七处,铺面十二间,货物十批。没有一笔估错的。”
叶明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名单上密密麻麻记着每笔评估的结果,评估师的名字、抵押物的地址、估出的价值、贷款金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他把名单还给方书吏。“让他们继续保持。”
方书吏推了推眼镜。“大人,还有一件事。商户们反映,评估的费用有点高。房产一笔收二两银子,铺面一两五钱,货物按价值收。小商户觉得吃不消。”叶明想了想。“小商户按半价收,一百两以下的贷款,评估费免了。”
方书吏在本子上记了,抱着名单走了。
下午,叶明去了通州。机械学堂的院子里,赵铁柱正蹲在一辆新式铁车旁边检查车轮。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叶明,放下扳手站了起来。
“大人,新车又造好了两辆,明天就能送到京城站。”赵铁柱拍了拍车身上的铁板,铆钉排列得整整齐齐。
叶明蹲下来看了看车轮,又站起来看了看车头。“货运量增加了,新车够用吗?”
赵铁柱掰着手指算。“这个月造了四辆,下个月能造五辆。加上旧车,够用了。”
叶明点了点头,转身往学堂里面走。赵铁柱跟在他后面,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工坊里炉火通红,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几个徒弟正在铸车轮,铁水从炉口倾泻而出,亮得刺眼。一个年轻徒弟端着铁钳的手在抖,旁边的老师傅吼了一声“稳当点”,徒弟稳住了。
叶明站在炉前看了一会儿,热气扑面而来,烤得脸发烫。他转过身问赵铁柱:“新招的徒弟学得怎么样?”
赵铁柱指了指角落里正在打磨铁坯的几个年轻人。“那几个是上个月招的,学得快,已经能上手了。那个老汉您还记得吗?五十多岁的那个,手艺好,带徒弟也耐心。”
叶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蹲在砂轮前,手里拿着一把铁锹在磨。火星四溅,老汉眯着眼睛,手上的动作很稳,不急不慢。旁边的徒弟看着,也跟着学。
叶明说:“手艺好就留下。年纪大不是问题。”
赵铁柱咧嘴笑了。
回到商务院,天已经快黑了。叶明走进公事房,林远正在整理文书。
“大人,苏州那边来了封信。”林远从桌上拿起一封信递过来,信封上盖着苏州的邮戳。
叶明拆开,抽出信纸。林远的字还是一样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认真。信上说苏州的商户们对汇票的反馈很好,下个月想用汇票做生意的商户已经登记了三十多家。那几个闹事的世家最近彻底老实了,不再跟商会作对。商法在苏州推行顺利,商户们都说好。
信末尾写了一句:“大人,下官听说钱庄的贷款业务在京城很火,商户们托下官问问,苏州什么时候能开分号?”
叶明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苏州的分号,他已经在想了。人手要从京城调,银子要从总号拨,信誉已经铺好了路。商户们等着用,他不能让他们等太久。
林远站在旁边问:“大人,苏州那边怎么回?”
叶明说:“回信告诉他,下个月初派人去苏州筹建分号。”
林远应了,转身出去了。
傍晚,叶明回到家。承平蹲在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棵大树,树干粗粗的,树枝伸向四面八方。叶明走过去蹲下来问他画什么。
承平说:“树,老槐树。舅舅家的,一百多年了。”
叶明问:“谁教你的?”
承平说:“大舅说的,大舅说这棵树一百多年了,比太爷爷还老。”
叶明转过头,叶秋站在廊下,双手抱胸,看着他们。叶明叫了一声大哥。叶秋说三弟,今天去互市,牧民们也在问钱庄的事,说想存银子。叶明说下个月,边关的分号也开起来。叶秋点了点头。
周明远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汤,放在廊下的矮桌上,喊了一声吃饭了。承平扔了树枝跑过去,踮着脚尖往桌上看。叶明跟过去,低头一看,桌子上摆着一盘青菜、一碟咸菜、一碗蛋花汤,简简单单,没有排骨,没有红烧肉。
叶瑾从厨房出来,腰上系着围裙,说三哥,娘今天身体不舒服,没做菜,将就吃。叶明问娘怎么了,叶瑾说没事,就是有点累,躺一会儿就好了。
叶明往李婉清的屋走去,推开门,李婉清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闭着眼睛。他叫了一声娘,李婉清睁开眼,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你吃饭去。叶明说您好好歇着,转身出去了。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饭。菜虽然简单,可没人抱怨。叶凌云喝了一口蛋花汤,放下碗,看了叶明一眼:“你娘累了好几天了,你也不注意。商务院的事再忙,家里的事也得操心。”叶明没说话,低头喝汤。叶秋放下筷子说爹,三弟忙,我盯着家里。叶凌云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承平坐在叶瑾和周明远中间,手里拿着一块馒头啃。啃了几口不想啃了,把馒头放在桌上,伸手去够那盘青菜。够不着。周明远帮他夹了一筷子放在他碗里。承平抓起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含含糊糊地说爹真好。周明远嘴角翘得老高。
叶明看着这一幕,心里头忽然有点酸。娘累倒了,他才发现自己平时对家里的事操心得太少。商务院的事、商法的事、钱庄的事,一桩接一桩,他把心思全扑在外面,家里的事都丢给了娘。娘不说不闹,可她也累。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不圆,缺了一角。老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风一吹,沙沙响。叶明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碗汤,汤已经凉了,他没喝。娘累倒了,商务院的事不能停,家里的事也不能丢。他得两头顾着,哪头都不能松。
路还长,可方向对了,就不怕远。他对着窗外那棵老树说了一句,把凉了的汤喝完,碗放在桌上,转身去看娘。他轻轻推开李婉清的房门,屋里已经黑了,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睡着了,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叶明站在床边看了很久,把她露在外面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才悄悄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