揽月阁明亮的灯火下,宋嘉佑正手把手教四皇子写字。
四皇子已经会握笔,写字了,不过握笔的姿势跟下笔的力道有待纠正。
梅蕊从旁烹茶,小疏影拿着一块儿还热乎的点心津津有味的吃着,小姑娘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会儿朝父皇跟哥哥身上瞄瞄,一会儿又看向正在烹茶的母亲。
梅蕊一抬头瞧见小疏影的小手手又朝托盘里摸点心,她忙制止:“疏影,不许再吃点心了。”
用罢晚膳后,小疏影接连吃了好几块儿大小不等的点心,梅蕊是担心她会积食,在吃喝上四皇子反而比较省心。
小疏影不情愿的把手缩回,然后委屈的跑到父皇身边告状:“父皇,母妃不许儿臣吃糕糕。”
宋嘉佑看着女儿唇边的点心渣时眼里全是慈父的宠溺:“疏影过来,父皇教你写字。”
一听要写字小疏影的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儿臣不要写字,儿臣要吃糕糕。”
梅蕊知道皇帝陛下多溺爱小公主,她忙将一盏茶奉上:“陛下可不能由着疏影,往后吃喝上得对她严苛一些。”
宋嘉佑啜了口茶方玩笑道:“朕的贤妃几时变成后娘了?”
梅蕊哼笑:“正因为妾是疏影的亲娘,故而才管她。疏影若在吃上再不截至,赶上两个五公主沉了。”
梅蕊到不是非得让女儿苗条纤弱,身轻如燕,她是为了女儿身体健康。她一直记得祖母曾在她耳边念叨的那句俗言——要想小儿安,需受饥和寒。
她记得木家庄的孩子们只要不是得可怕的的病,只要有口吃的,有衣裳穿生病的频率不算高,反而是这些锦衣玉食的孩子们更娇贵。
三皇子天生羸弱是例外,其他皇子,公主们健康状况远不如梅蕊记忆里木家庄里那些孩子们。
宋嘉佑没有经历过孩子早夭的痛也算幸运,从太宗到太上皇除了英年早逝的哲宗皇帝外都经历过孩子早夭的痛,而且不只一次。
仁宗皇帝后宫妃嫔如云,育有十四位公主,四位皇子,皇子均夭折,十四位公主长大成人的却不足一半。
历朝历代皇帝是自己没有能力生育,或者英年早逝才将皇位拱手让人,仁宗皇帝活了五十多岁,生过一群孩子,结果还是得过继堂兄弟的儿子来继承帝业,何其悲哀。
梅蕊教小疏影爬树,调皮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她的身体康健。
梅蕊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她这辈子只能拥有这一双儿女,故而她才格外用心养育他们。
宋嘉佑觉得梅蕊说四公主要赶上两个五公主重是有些夸张的,不过他也能理解梅蕊对女儿的严厉:“罢了,养育孩子我本就不擅长,卿卿说了算。”
小疏影看到那一盘盘好吃的糕糕被陆续拿走,她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四皇子一直安静的在那写字,被父皇手把手指导过握笔的姿势和下笔的力道后,四皇子写的字瞧着进步明显。
宋嘉佑看到才这么一小会儿小家伙的字就有了明显进步颇感欣慰:“相国寺的明台法师满腹经纶,笔墨丹青堪称圣手。明年四郎就跟着明台法师学习,卿卿以为如何?”
梅蕊知道这位明台法师,她略一沉吟才回应皇帝:“让四郎先跟着明台法师学习,再过几年四郎便去书院。”
至少登临凤位之前梅蕊是不愿儿子回宫的,还有儿子将来要成为这天下的主人就该多在民间待几年。
今上若非没有那七年的民间经历,没有遭逢乱世,他若打小就生在宫廷,他就算想当一代明君也许只是想想而已。
覆舟本是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一个不知民生疾苦的皇帝何来如何忧国忧民?
两个小的困了后梅蕊没让他们分别被乳母带走,而是让两个小的睡在了内殿。
宋嘉佑对于跟两个小的同睡一室颇有微词:“四郎跟疏影多大了,怎还能同父母睡在一处?”
梅蕊正色道:“多少百姓家里孩子七八岁都得跟爹娘挤在一张榻上。妾本就同四郎聚少离多的,他回来了妾可不忍心让他睡去别处。”
眼看梅蕊眼圈儿要红了,宋嘉佑哪还有脾气:“是我考虑不周,卿卿别恼。”
“妾侍奉陛下沐浴。”梅蕊上勤扶着皇帝的胳膊朝净房走去。
虽时过境迁,梅蕊却还记得每回父亲回家省亲母亲都会抱着她跟父亲一起睡,哥哥幼时亦如是。
自己为人母,而且跟许多女人共事一夫后梅蕊方明白母亲的用意。
普通人家条件有限,孩子不得不跟父母睡在一张榻上。富贵人家有足够的条件让大人跟孩子无需共处一室,的确是好事,其实也是坏事。
父母跟孩子唯有朝夕相处,一支锅里摸勺子才能增进感情。
孩子本身不是从男人肚子里爬出来的,若他跟孩子还不怎么相处,父子和父女之间仅仅靠那血缘远远不够。
都说母以子贵,其实在大家族以及后宫是子以母贵。母亲得宠,孩子才会金贵。一个母亲不得宠的孩子,见父亲的机会便少得可怜,想要得到父亲喜爱难入上青天。
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宋嘉佑也只缠着梅蕊玩闹了片刻便老老实实沐浴。
回到内殿时两个小的早就睡着了,小疏影虽顽皮,但睡觉却很老实。四皇子睡着后却不老实喜欢踢被子。
虽是大夏天的,夜里还是有些凉,小孩子更是怕着凉,身上盖了覆了苏段的蚕丝被。
宋嘉佑上前帮两个小的盖了下被子,就听到小疏影在那说梦话:“皇祖父,皇祖母,母妃不给孙女吃糕糕,父皇也不许,疏影好饿。”
正坐在菱花镜前梳头的梅蕊被小公主的梦话气笑了:“大馋丫头。”
宋嘉佑险些笑出声来,他从背后抱住梅蕊悄声问:“这丫头平常也说梦话?”
宋嘉佑知道若他不留宿的话梅蕊格栅成为会亲自带着女儿睡。
梅蕊将黄花梨木梳放下,这才低声道:“偶尔会,估摸今天四郎回来疏影太欢喜了,故而才说了梦话。”
紧接着梅蕊便更小声的嘀咕:“这丫头梦里胆敢告我黑状,哼,给老娘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