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冢山的剑冢中,一处被万古剑意包裹的静室。
杨灵盘膝坐在一方青石台上,赤着上身,浑身的肌肉线条分明可又透着一种虚浮的瘦弱感。
他的身周悬浮着数十团各色灵光,那是数百年来他积攒的道则凝结而成的精华,却因为根基太薄而无法真正融入躯体。
玄清坐在他对面,仅剩的那条手臂缓缓抬起,指尖凝聚出一缕剑道本源之光。
你的根基,就像一座建在流沙上的高塔。
玄清的声音平静道。
看着高大,实则一推就倒。数百年来你走的每一步,都在用机缘弥补根基之缺。可机缘终究是外物,补得了一时补不了一世。
现在,我们要把这塔拆了,从地基开始重新造。
杨灵苦笑了一下。
我准备好了。
玄清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将指尖那缕剑道本源缓缓点向杨灵的眉心。下一刻——
轰!
杨灵的意识仿佛被投入了一座熔炉!
浑身的骨骼、经脉、血肉都在同时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锻打!
玄清以半步合道的剑道之力,将他体内那些虚浮的机缘沉淀硬生生碾碎重铸,将每一寸仙体都重新淬炼!
那种痛楚已经超出了言语形容的范围,仿佛有人在用千万柄细剑同时剐磨他的骨头!
可杨灵没有叫出声来。
他咬紧牙关,青筋暴起,玄龟权柄在血脉深处疯狂运转试图护主,却被杨灵死死压住。
杨灵的额头冷汗如雨,脸色惨白如纸,可他的脊背始终挺得笔直。
太慢了。
玄清的声音像冰冷的剑刃刺入他识海。
你这百年求的战斗习惯——凡事都靠玄龟权柄外物来硬顶。这权柄是好东西,可你依赖得太过了。
“明白!”
杨灵点点点头撤去了玄龟权柄所有保护性力量。
杨灵浑身的剧痛瞬间翻了十倍!可他生生扛住了,咬着牙,喘着粗气,浑身肌肉痉挛却始终没有缩成一团。
静室之外,陆尘隔着石壁听着里面传出的压抑嘶吼,攥紧了拳头。
少年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另一间静室,盘膝坐下,开始按照师祖留给他的封尘剑体修炼法门运功。
六十年的光阴,在这座剑冢山的最深处,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
杨灵在这六十年里经历了旁人难以想象的磨炼。
玄清用剑道本源强行将他体内的机缘沉淀粉碎重铸,每一次锻打都让他痛不欲生,可每一次锻打之后他的仙体便坚实一分。
仙体重铸之后,玄清便开始以剑意淬炼他的神魂,将他的识海从原本的混沌状态打磨得清明澄澈。
玄清还将他原本领悟的那两个最差的辅神通——大地感知与符咒感知——彻底打碎,辅助自己重新领悟七种神通。
杨灵终于开始真正掌握战斗类的道则,一剑劈出山川崩裂。
而玄清也将所有剑冢山收藏的珍稀道藏向他敞开,杨灵如饥似渴地汲取着那些沉淀了万年的剑道精华。
他的仙体越来越坚实,神魂越来越凝练,道则越来越厚重。
那些数百年来积累却无处消化的机缘宝物,在玄清有意的引导下开始真正融入他的根基之中。
而在闭关将结束时,杨灵在又一次在感悟中豁然贯通。浑身的仙灵力如潮汐般汹涌翻腾,道则共鸣如万剑齐鸣,整座静室的墙壁都被他突破的气息震得微微颤抖。
玄清站在静室门口,看着杨灵周身翻涌的灵光,看着他那道渐渐凝实的后期气息,终于露出了这些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成了。
杨灵睁开眼。
他的眸光比从前深邃了许多,浑身上下那种虚浮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厚如大地般的凝实感。
炼虚后期。
不,不止。
他开始隐隐触摸到那片虚空的边缘了。
玄清这五十年的锻造,不仅仅把他推入了后期,更是告诉杨灵如何成为半步合道。
玄清看着杨灵,目光欣慰中带着些许感慨。他缓缓开口。
百年之期已近。贫道这身修为……该渡给陆尘了。
杨灵起身,朝玄清深深一揖。
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玄清不需要这个。
杨灵只是说:玄清道友。六十年的恩情,杨某记下了。护法的事,你放心。
玄清微微颔首。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朝着陆尘闭关的方向走去。
六十年的光阴让那个少年多了几分成熟样,面容轮廓比从前坚毅了许多,眼神也沉静了许多。
他站在静室门口等着师祖,看见玄清走来时,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
玄清看着他,没有阻拦。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青年的肩膀,声音平静而柔和:
陆尘。送师祖登仙吧。
青年抬起头来,眼底再没有六十年前的茫然与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他轻声应道。
是,师祖。
杨灵站在他们身后,握着梦魂枪,目光深沉。
他看着玄清那道半截残躯的背影,看着那位用一生托起剑冢山的年轻老人最终走向自己的终点,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六十年淬炼,他不再是当年那个根基薄弱的炼虚中期了。
现在的他,有足够的底气护住这场渡让。
剑冢山的火种,不会灭。
玄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杨灵,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容。
然后他转身,带着陆尘走进了渡让修为的静室之中。
石门缓缓合上,将杨灵的视线隔绝在外。
杨灵守在门外,握紧了长枪。
静室之内,一道苍老而平静的声音缓缓响起: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