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残烟未散，暗流涌动
黑石关的晨光终于褪去了血色，澄澈的天光洒在被洗刷过的城墙上，将暗红的血痕晕染成浅褐，像是刻在砖石上的勋章。关内关外，将士们与民勇们各司其职，清理战场的队伍正将尸骸抬往城郊掩埋，工匠们顶着疲惫修补破损的城门与女墙，炊烟从临时搭建的炊房升起，混杂着淡淡的药味，驱散了连日来的血腥与焦糊。
秦骁在城楼偏殿的榻上暂歇，肩头的伤口已由军医重新包扎，雪白的纱布缠了数层，却仍难掩渗出的暗红。他并未深眠，闭目养神间，耳边不断传来关外的喧嚣——兵士们的呼喝、器械的碰撞、伤兵的低吟，还有远处草原上传来的零星马蹄声，每一丝声响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将军，卫将军已清点完战果，前来禀报。”苏慕辞的声音轻缓响起，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她昨夜彻夜未眠，既要安抚民勇、照料伤兵，又要协助卫峥梳理军务，眼下眼底虽有青黑，神色却依旧清明。
秦骁缓缓睁眼，坐起身来：“让他进来。”
卫峥大步流星走入殿中，身上的铠甲尚未卸下，甲胄缝隙间仍沾着尘土与血渍，他手持一份竹简，神色凝重却难掩振奋：“秦将军，此次黑石关之战，我军共歼灭北狄主力三万两千余人，俘虏残兵八千余，斩杀北狄大汗及千夫长以上将领十七人，缴获战马四万余匹、兵器粮草不计其数。陈武将军追击的五千残余骑兵，已于今早尽数剿灭，无一生还。”
“伤亡如何？”秦骁最关心的仍是己方损耗。
卫峥脸上的振奋淡了几分，沉声道：“城防守兵折损四千三百余人，民勇伤亡两千八百余，京畿兵驰援途中战死五百余人，合计伤亡近八千。其中不少兵士皆是重伤难治，军医正在全力救治，但……”
“尽力便好。”秦骁打断他的话，语气平静却难掩沉痛，“战死将士的名册尽快整理出来，抚恤金加倍发放给其家人，伤残兵士妥善安置，不得有半分怠慢。”
“末将明白！”卫峥躬身应道。
两人正商议间，一名暗卫悄然潜入殿中，单膝跪地：“将军，苏姑娘，截获一封北狄密信，是从战死的北狄右贤王怀中搜出的，上面的字迹颇为古怪，似是草原密语，已交由译员破解。”
苏慕辞接过暗卫递来的羊皮密信，只见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歪歪扭扭，确非北狄常用文字。她眉头微蹙：“北狄大汗此次南侵，看似是草原各部联军，实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这封密信或许牵扯到其他部落的动向。”
秦骁接过密信细看片刻，指尖划过那些怪异的符号：“让译员尽快破解，另外，密切监视草原各部的动静，尤其是与北狄大汗素有勾结的白狼部和黑鹰部，谨防他们趁乱生事。”
“属下遵命。”暗卫领命退去。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一名兵士匆匆来报：“将军，俘虏之中有一人自称是北狄小王子拓跋烈，说有要事求见将军，不肯归顺。”
“拓跋烈？”秦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北狄大汗共有三子，长子战死沙场，次子失踪，三子拓跋烈年仅十七，据说自幼聪慧，深得大汗喜爱，此次竟也随军南侵。
“带他进来。”秦骁沉声道。
片刻后，一名身着残破锦衣的少年被押入殿中。他虽身陷囹圄，却依旧挺直了脊梁，脸上满是倔强，眼神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死死盯着秦骁：“秦骁！你杀我父王，灭我部族，我拓跋烈若不死，定要踏平中原，为北狄报仇！”
秦骁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少年身形单薄，却自有一股不屈的傲气，眉眼间与北狄大汗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狠戾，多了几分青涩。
“报仇？”秦骁冷笑一声，“北狄铁骑南下，烧杀抢掠，多少中原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将士埋骨沙场，这笔血债，又该向谁讨还？”
拓跋烈浑身一震，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他自幼长在草原，只听闻父王说中原富庶，南下便可掠夺无数财宝，却从未想过，这场战争给中原带来了何等深重的灾难。
苏慕辞上前一步，语气缓和了几分：“拓跋烈，你父王野心勃勃，发动战乱，最终落得身死国灭的下场，皆是咎由自取。如今北狄已败，草原各部群龙无首，若你肯放下仇恨，劝诫草原各部归顺中原，互不侵犯，我们可以保你性命，让你返回草原，统领北狄残余部众。”
拓跋烈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动摇，却又很快被仇恨覆盖：“我与你们不共戴天，休想让我归顺！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秦骁看着他固执的模样，沉声道：“暂且将他关押起来，严加看管，不许虐待。待草原局势稳定后，再做处置。”
兵士押着拓跋烈退下，殿内恢复了平静。卫峥皱眉道：“这拓跋烈性子刚烈，留着恐是后患，不如……”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可。”秦骁摇头，“拓跋烈虽有仇恨，却并非昏聩之人，且他在北狄残余部众中尚有一定威望。杀了他，只会激起草原各部的反抗，不如留着他，日后或许能成为安抚草原的筹码。”
苏慕辞点头附和：“秦兄所言极是。如今北境虽暂获安宁，但草原各部蠢蠢欲动，朝廷内部亦有变数，我们需谨慎行事，不可再生事端。”
秦骁心中了然。此次黑石关大捷，固然震慑了北境，却也必然会引起京城朝堂的震动。他手握重兵，战功赫赫，难免会遭人忌惮，后续的朝堂博弈，恐怕比战场上的厮杀更为凶险。
正思忖间，又一名斥候匆匆来报：“将军，京城传来八百里加急，说是陛下龙体欠安，令将军即刻班师回朝，北境防务交由卫将军接管。”
秦骁与苏慕辞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陛下突然召他回朝，恰逢他立下不世之功，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陛下龙体欠安？”秦骁眉头紧锁，心中涌起一股不安，“何时的消息？”
“昨日夜间从京城发出，今早抵达黑石关。”斥候回道。
秦骁沉默片刻，沉声道：“知道了。你先退下。”
斥候退去后，卫峥忧心道：“将军，此时回朝，怕是凶多吉少。朝堂之上，那些奸臣早已对将军虎视眈眈，如今陛下龙体欠安，正是他们兴风作浪之时。”
苏慕辞也面露忧色：“秦兄，不如暂且托病不回，待查明京城局势后再做打算？”
秦骁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君命难违。我若托病不回，反倒坐实了谋逆的嫌疑。况且，我也需亲自回京城一趟，查明陛下病情真假，顺便看看那些人究竟想耍什么花招。”
他顿了顿，看向卫峥：“卫将军，北境防务便拜托你了。务必加固防线，安抚百姓，监视草原各部动向，若有异动，即刻传信于我。”
“将军放心！”卫峥抱拳，“末将定不负所托，死守北境，等候将军归来！”
秦骁又看向苏慕辞：“慕辞，此次回朝，路途凶险，你与我一同前往。暗卫们也尽数随行，以防不测。”
“好。”苏慕辞颔首，眼中满是坚定，“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与秦兄一同面对。”
此时，殿外的阳光愈发炽烈，黑石关的残烟渐渐散去，可秦骁心中却清楚，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北境的安宁尚需守护，京城的暗流已然涌动，他这一去，便是踏入了新的战场，一场没有硝烟，却更为凶险的战场。
收拾行装的号令在城关内响起，将士们得知秦将军要班师回朝，纷纷前来送行。秦骁立于马前，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百感交集。这些将士，与他一同浴血奋战，一同出生入死，是他最信任的袍泽。
“诸位将士，”秦骁朗声道，“北境的安宁，离不开你们的血汗与牺牲。我走之后，你们务必听从卫将军的调遣，坚守阵地，保卫中原百姓。待我从京城归来，再与诸位共饮庆功酒！”
“愿随将军赴汤蹈火！”将士们齐声高呼，声音震彻云霄。
秦骁翻身上马，苏慕辞紧随其后，暗卫们分列两侧，一行人马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黑石关渐渐远去，草原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几分萧瑟，也带着几分未知的凶险。
残烟未散，暗流涌动，北境的和平刚刚启程，京城的迷雾却已笼罩而来。秦骁知道，他的征途，从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