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并不恼,只是淡然的问道。
密函封泥上的狼首衔月图,在烛光下泛出冷青微光。男人喉结一滚,“启禀王爷,他们昨夜破冻而行,已越白桦林界碑——他们不是南下,而是向北,直扑北燕都城旧驿道。”
顷王这才抬起眼,烛火映亮他半边冷峻侧脸,指尖却缓缓抚过案头那方狼首衔月砚池——砚池边缘一道细裂痕,正蜿蜒如旧驿道在雪原上的走向。
“他们倒是记得路,不怕我们和云夏的人围剿他们么?”顷王指尖忽一用力,裂痕深处沁出半滴幽蓝墨汁,如冻土下未凝的狼血。
男人垂首,喉间似被冻雪堵住,只将密函双手奉上,封泥微裂处,“此发现,需不需要告知云夏国?”他声音发紧,尾音微颤,像被朔风削薄的冰面下最后一丝游动的暗流。
“我们既然已向云夏俯首称臣,发现了叛王,自然是要告知的!”顷王指尖却在密函封泥上轻轻一按,那狼首衔月的印记竟似活了般,在烛光下扭曲成一道狰狞的弧。
“只是,”他顿了顿,狼毫尖的幽蓝墨汁滴在宣纸上,晕开一片像极了雪原狼嚎时喷薄的血气,“他们抓不抓得住,就不是我们的事了!”
男人猛地抬头,撞见顷王眼中闪过的寒芒,竟比廊下冰棱更刺人。檐角铜铃再次长鸣,这次却带着几分杀伐之意,与远处雪原传来的狼嗥遥遥呼应。
顷王将密函掷回男人手中,“去,传信给嘉禾关的刘希,说叛王踪迹不明,让他们沿南驿道布防——至于旧驿道,”他看向壁上《雪原孤狼图》,狼瞳幽光骤盛。
“欸,王爷,如何不是浅西关的顾锦!?”男人攥紧密函,疑惑不解地询问出声,靴底残留的积雪在青砖上融成一小滩水,像极了旧驿道上即将被踏碎的薄冰。
“顾锦嘛,有立功的机会,他自然不会错过,但这样就不好玩了,嘉禾关的刘希……”顷王顷王低笑一声,那笑声混着松烟墨香,竟比窗外的朔风更冷:“他们刘家一直有谋反之心,只是苦于没有实证,怎好轻易掀桌?现下,本王只不过把刀递到他的手里。”
话音刚落,案头青瓷笔洗里的雪水突然炸开细小的冰纹,恰如旧驿道下暗涌的杀机,正悄然苏醒。
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了此处,愣了一刹那,顷王率先收回心绪,对下方的男人道:“还不去!?”
男人赶紧收回目光,应声退下,靴底积雪碾过青砖的窸窣声渐行渐远。顷王独自立于窗前,指尖捻起一粒未化的雪,任其在掌心缓缓洇开。雪水渗入掌纹,蜿蜒如一道未干的墨诏。
他抬眸望向嘉禾关方向——那里朔风正卷着狼旗猎猎作响,而狼首衔月图在身后无声翕张,仿佛下一瞬就要挣脱绢帛,扑向苍茫雪原。
雪原深处,一匹孤狼昂首长啸,喉间滚出的不是呜咽,而是裹挟着铁甲与马蹄的沉闷回响——
嘉禾关,刘希站在城墙之上,他任由风雪肆虐,指尖却紧紧攥着一枚青铜虎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关外的雪原上,几队黑衣骑士正隐入风雪,他们的马蹄印很快被新雪覆盖,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刘希的目光扫过城楼下操练的士兵,他们甲胄上的霜花凝结成冰,却个个眼神如炬。
这时,他的副将邵澄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将军,庆阳关的苏国……”邵澄意识到不对,立马改口道:“苏将军刚遣人送来密信,说是,愿意与您一同共谋大势。”
刘希忽然低笑一声,声音被风吹散在呼啸的朔风中:“这就对嘛,他们言家之人都是刻薄寡恩,何必死忠!?”话音未落,他就接过了邵澄手中的密信。
他拆开密信,火漆印上赫然烙着云夏国特有的双鹤衔芝纹。信纸在风中微微颤动,墨迹早已干透的字句如毒蛇吐信——不得有半点声息。
刘希的指尖抚过信上的字迹,眸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他将信纸对折两次,塞进腰间的兽皮囊里,转身看向城楼下茫茫的雪原,风雪卷着他高兴的声音砸向邵澄:“传我将令——所有骑兵今夜三更前备好鞍马,刀枪裹布,马蹄包棉,三日之后,随我去追击叛王。”邵澄领命欲退,刘希又补充道:“告诉后厨,今夜给兄弟们加肉,喝最烈的烧刀子——这仗,咱们赢定了!”
邵澄不解,反问:“我们不与苏将军共商要事吗?”如何又要去追叛王了?叛王言幕不是与我们一起吗?
刘希白了一眼邵澄,没好气地说道:“既然北燕的顷王发现了叛王的踪迹,我们自然是要配合的!”
邵澄这才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快步退下,身影很快被风雪吞没。
风雪愈紧,城楼旌旗在撕扯中发出濒断的呜咽。
刘希转身走下城墙,靴底踏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命运的节点上。
远处的狼啸再次传来,这一次,刘希听出了其中的决绝——那是属于猎物的反扑,也是猎人的收网信号。
相对北方草原的风雪,西南边境的气温要和暖得多,却也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湿冷。山林间的瘴气在清晨凝结成薄露,沾在将士们的甲胄上,泛着幽冷的光。
面对这样的气候,驻守在此的云夏和西凉两军将士,也是习惯了!
此时,苏皓的副将刘洲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眉头紧锁,他不知道他的主帅已经加入了叛王言幕的阵营,他思索着,叛王余党如果逃到这里,崇山峻岭间的伏击与周旋,怕是比北方的雪原追击更要棘手。
毕竟,他们不仅要抓叛党,还要提防西凉国暗中调兵,以防他们借机浑水摸鱼——西凉人向来信奉“乱中取利”,更要提防西凉人借瘴气掩护,悄然将斥候渗入我军后营——上月三起粮草失窃案,至今未查清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