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就缓步来到果儿身前,绛红襦裙和月白襦裙的女子一左一右向果儿敛衽还礼,“可妃娘娘安。”绛红襦裙女子声如新莺初啭,月白襦裙女子则神情清冷如霜。
果儿指尖仍停在青瓷盏沿,目光掠过二人发间步摇与耳坠的微光,唇角微扬,却不达眼底:“两位妹妹不必多礼。”
话音未落,绛红襦裙女子已抬眸浅笑:“娘娘近日清减了,可是为宫务操劳过度?”月白襦裙女子却垂首不语,静静地站在一旁。
果儿只是淡淡一笑,也不回对方的话语,只是介绍道:“这位是常贵嫔和朝贵姬。”
李琴兰立即带着秋二娘对着两人行礼:“臣妇李氏携家眷,见过常贵嫔与朝贵姬。”
常贵嫔沈蓉笑意盈盈地说道:“快请起。”她指尖微抬,朱砂蔻丹在日光下灼如凝血,朝贵姬却未抬手,只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挽至耳后。
两人起来后,沈蓉就来到两人的身前,指尖轻轻搭在李琴兰腕上,笑意未达眼底:“李夫人,你这未来儿媳妇礼仪学的如何!?我还等着去回禀皇上呢!”
李琴兰脊背一僵,腕上微凉触感如针扎,“回贵嫔娘娘,臣妇……已悉心教导,不敢懈怠。”她喉间发紧,指尖掐进掌心,目光却不由瞥向果儿——那青瓷盏中茶汤静如止水,映不出半分波澜。
沈蓉笑意愈深,笑道:“那就好,本宫最是盼着喜事临门。”
果儿终于抬手执盏,茶汤微漾,映出她眼底一缕幽光:“贵嫔妹妹既盼喜事,不如先替本宫去丹凤宫问问——皇后娘娘可愿亲自为这桩婚事赐下凤佩?”她语声轻缓,却字字如钉。
沈蓉面上毫无任何情绪变化,唯一不同的是,她嘴角的笑意加深。朝贵姬的耳坠轻颤,南珠微光掠过她低垂的睫,并不打算插话。
“只要此事能成,妹妹自然愿去!”沈蓉指尖缓缓松开李琴兰腕间,袖口滑落时带起一缕沉水香。
果儿垂眸吹开浮叶,茶烟袅袅升腾,遮住了她眼底翻涌的寒潮。
只是,她一时之间找不到果儿的错处,此时,只能暂且作罢!沈蓉指尖捻起果儿身边碗碟的一枚青梅,酸涩气息在唇齿间弥漫开来,舌尖微刺,她忽而笑出声来:“这梅子酸得恰到好处——倒像极了某些人,看着清甜,咬下去才知骨子里的冷硬。”
话音未落,青梅已自指间滑落,坠入青瓷盏中,“咚”一声轻响,茶汤漾开细密涟漪。
孙佳听罢,美眸微蹙,道:“常贵嫔此话差矣,莫非是嫌这梅子酸得不够彻骨?”她本就不喜沈蓉,说话也就尖酸刻薄了些。
沈蓉斜睨孙佳一眼,她知道自己此时不能与孙佳硬碰硬,只是朱唇轻启:“慧妃娘娘是身份尊贵之人,自然不屑与臣妾争这一口酸涩的。”她指尖漫不经心拂过腕间羊脂玉镯,冰凉触感沁入肌肤,玉镯内里一道细痕悄然显露,恰似三年前浣衣局檐角坠落的碎瓦所留旧迹。
孙佳斜睨了沈蓉一眼,眼眸里尽是对她轻蔑与厌倦,只将手中团扇轻轻一拢,湘妃竹骨磕在掌心发出极轻的“嗒”一声,而后道:“自知自己身份低微,那还不快滚!”
孙佳才没有果儿的好脾气,说不上两句,就直接打发了沈蓉和东方媛两人。而廊下这边的动静,直接引来了众人的侧目。
沈蓉笑意一滞,指尖倏然收紧,玉镯细痕硌得生疼;东方媛垂首退半步,裙裾扫过青砖缝里未融的残雪。两人转身时,檐角铜铃忽被风撞响,清越一声,惊起廊下雀鸟扑棱棱飞散——恰似三年前那场雪夜,浣衣局火盆倾翻,炭星迸溅如血。
果儿搁下茶盏,瓷底与檀木几相触,一声脆响如裂冰。她抬眼看向孙佳,眸光有些担忧,“你刚才也过于凌厉了些,好歹她现在是宫妃,位份虽低,却已入玉牒、载宗谱。你今日这一句‘滚’,传出去,怕是要被御史台参上一本‘失仪无度’。”
她顿了顿,指尖轻叩几面,“况且——”
后半句还在果儿的嘴中,孙佳就出声打断了她,“你呀!好歹是武将世家出声,进宫几年,怎的还学起文官那套迂回心思?”
果儿指尖一顿,笑意微凉:“妹妹我倒宁愿学那迂回心思——至少不会像前年那般,失去了自己腹中的孩儿。”她垂眸掩去眼底血丝,袖中手指缓缓蜷紧,指甲深陷掌心,却觉不出疼。
孙佳知道果儿这是想起了伤心事,只好闭了嘴,未出口的劝慰,也终是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散在初春微寒的风里,竟比檐角残雪更冷三分。
果儿也知道此时不该再提旧事,便抬手抚平袖口褶皱,转而对李琴兰问道:“母亲,今日你们可带了牡丹来?”
李琴兰这才微微一笑,心里卸了些负担,来到果儿的身前回话:“带了、带了,三株姚黄、两株魏紫,皆是今春头茬,花苞饱满。”
说完,就示意仆人上前,把五盆牡丹依次排开,金丝楠木托盘映着天光,花瓣上露珠将坠未坠,仿佛凝着整座皇宫的晨气。
果儿俯身轻触一朵姚黄花苞,指尖微颤——那瓣尖一点朱砂似的红。
看着这些牡丹,果儿不免又惆怅了起来,这红,像极了那年瑞阳宫地上未及擦净的血渍。她指尖一颤,迅速缩回,袖口滑落遮住微红的指节。
风过处,姚黄轻摇,露珠终于坠下,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恍若陈年血痂遇水复湿。
“不知今日,长姐会不会来?”果儿望着宫门方向,有些哀伤地问道。
孙佳顺着她目光望去,宫墙高耸,朱漆斑驳处恰似干涸的旧血。李琴兰默然抚了抚鬓边银簪,簪头牡丹镂空微凉,只听她开口回答:“你长姐如今身怀六甲,算日子该是临盆在即了,国公府日日有人轮值守候,圣上特准她免了春宴,所以,她今日怕是来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