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妈把照片发到我微信上时,我正在开会。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足,我缩在椅子上偷偷点开手机,屏幕上弹出来一张男人的证件照——蓝底白衬衫,五官端正,说不上丑,但也说不上好看。眼睛不大,鼻梁还算挺,嘴唇抿得有点紧,整个人透着一股“我是被我妈逼着去照相馆拍的这张照片”的憋屈劲儿。
我扫了一眼就摁灭了屏幕。
就这?
我妈紧跟着发来一长串语音,我转成文字看了个大概:男方三十一岁,在县城开了家建材店,有房有车,父母健在,家里还有个妹妹已经出嫁。条件听着倒还行,可那张照片实在让我提不起什么兴致。
我叫田颖,今年二十九,在省城一家中型企业做人事管理。说是管理,其实就是个高级打杂的,招聘、考勤、绩效、员工关系,什么活儿都往我这儿堆。大学毕业后留在这座城市,从实习生做到现在,租着一间三十平的单身公寓,每天地铁转公交上下班,日子过得不好不坏。
二十六岁以后,我妈就开始张罗着给我相亲了。
头两年我还抗拒,觉得相亲这事太老土,两个陌生人坐在一起硬聊,尴尬得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来。可眼看着身边同龄的女朋友一个个结婚生子,周末约饭的人越来越少,朋友圈从聚餐照片变成了晒娃九宫格,我心里那根弦也慢慢松动了。
要不……试试?
这一试就是三年。
三年里我见了大概有十来个相亲对象,有老师、有公务员、有自己做生意的,甚至还有一个是开挖掘机的。每次见面我都认真打扮,提前到约定的地方,点一杯最便宜的饮料,然后微笑着听对方侃侃而谈。可结果呢?要么是对方嫌我工作太忙不够顾家,要么是我嫌对方三观不合聊不到一块儿去,要么就是双方都客客气气地吃了一顿饭,出了门就很有默契地再也不联系。
最离谱的一次,对方坐下来不到十分钟就开始问我能不能接受婚后和公婆同住、打算要几个孩子、愿不愿意辞掉工作回家带孩子。我那一杯柠檬水还没喝完,就借口上洗手间跑了。
我妈为这事操碎了心,每次打电话都要念叨半天:“你都二十九了,再不找就真的来不及了!”有时候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说对不起我,说小时候家里穷没能给我好条件,说现在就想看我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心里不是滋味,可我有什么办法呢?缘分这东西,又不是去菜市场买菜,挑挑拣拣就能找到合适的。
所以那天我妈发来那张照片时,我其实没抱什么希望。
“这个男孩子叫周明远,是你舅妈那边亲戚介绍的,在老家开建材店的,人特别老实本分。”我妈在电话里絮絮叨叨地说,“照片看着一般,但人家都说他本人比照片好看,你先见一面嘛,又不会少块肉。”
我叹了口气,说好,那就见一面吧。
见面的时间定在周六下午,地点是媒人帮忙约的——县城新开的一家咖啡馆。我从省城坐了一个小时高铁回去,到家换了身衣服,简单化了淡妆,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配牛仔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我妈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嫌我穿得太素净,非要我去换条裙子。
“妈,就这样吧。”我说,“见个面而已,又不是去选美。”
“你这孩子……”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馆。这家店开在县城步行街的拐角,装修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工业风的墙面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抽象画,吧台里摆着一台巨大的咖啡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咖啡豆香气。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点了一杯美式,然后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说我已经到了。
他说他也快到了,让我稍等一下。
我百无聊赖地搅着咖啡,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行人。周六的步行街很热闹,有牵着手逛街的小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也有提着购物袋说说笑笑的闺蜜。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暖融融的,让人有点昏昏欲睡。
就在我快要把那杯美式搅出泡沫来的时候,玻璃门被推开了。
门口挂着的风铃叮铃铃响了几声,我下意识地抬头看过去,手里的勺子啪嗒一声掉进了杯子里。
进来的是个高个子男人。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里面是白色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肩很宽,腰却很窄,风衣的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走起路来衣摆微微飘起来,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他的头发是那种很深的黑色,稍微有点长,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点眉骨,鼻梁又高又直,下颌线锋利得能裁纸。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亮黑亮的,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他站在门口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然后径直朝我走了过来。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低头看着我,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略带腼腆的笑。
“你好,是田颖吗?我是周明远。”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什么?!
他是周明远?!
不对啊——那张照片上的人明明眼睛不大、鼻梁也不算挺、整个人透着一股憋屈劲儿,跟眼前这个人完全不搭边好吗?!
“你……你真的是周明远?”我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问的什么话。
他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更腼腆了。
“那个照片啊……”他在我对面坐下来,把风衣脱掉搭在椅背上,解释道,“是我前年办身份证的时候拍的,那时候我刚从医院出来,脸还肿着,精神状态也不太好。”
“医院?”我抓住了关键词。
他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桌上的咖啡单,声音低了几分:“嗯,那年出了点事。”
我看他似乎不太想细说,也就没有再追问下去,但我注意到他说“出了点事”的时候,右手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的位置。我顺着他的动作瞥了一眼,看见他衬衫袖口下面隐隐约约露出一小截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的痕迹,皮肤微微凸起来,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
我的目光在那道疤痕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你要喝点什么?”我把咖啡单推到他面前,“这家店我不太熟,你给推荐一个?”
他拿起咖啡单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来,那表情认真得像在看什么重要文件似的。我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要不……你也来杯美式?”他把咖啡单放下,抬头看向我,眼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我看你喝的也是美式。”
“好啊。”我点点头。
他叫来服务员,要了一杯美式,又加了一份提拉米苏。等服务员走开后,他像是解释什么似的对我说:“这家的提拉米苏挺好吃的,我以前带……”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像是咽下了什么,改口道,“我以前来吃过,觉得不错。”
我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停顿,但装作没察觉,笑着说:“那正好,我中午没怎么吃饭,有点饿了。”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
咖啡和提拉米苏端上来后,我们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说他开建材店已经五年了,生意还行,够养活自己和给父母一些生活费。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速也不快,但是吐字很清楚,每个字都像是认真想过了才说出来的。偶尔说到有意思的地方,他会笑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弯的,和之前照片上那副板正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你笑什么?”他突然问。
我这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他在看,赶紧收回目光,装作低头喝咖啡。咖啡杯举到嘴边的时候,我的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我的老天,相亲能相到这么帅的,这概率比中彩票还低吧?
不行,田颖你冷静一点。
你二十九岁了,不是十九岁的花痴少女,你不能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就乱了方寸。你是见过世面的,你在省城工作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帅哥没在电视上见过?
可是……电视上的帅哥也不会坐在我对面跟我喝咖啡啊。
“我没笑什么。”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就是觉得……你本人跟你那张照片,差距挺大的。”
他又笑了,这次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整齐的白牙:“那张照片确实拍得不好,我妈非要用那张,说那张看着老实。”
“你妈说得没错,确实看着挺老实的。”我也笑了。
“那你呢?”他问,“你是在省城上班?”
“嗯,在一家企业做人事。”
“那挺厉害的。”
“厉害什么呀,就是个打杂的。”我摆摆手,“每天处理各种鸡毛蒜皮的事,不是员工吵架了要调解,就是有人要离职得挽留,再不然就是招聘季加班加到吐。说起来好听是管理岗,实际上就是个受气包。”
他认真地听完,歪了歪头,说:“受气包也是管理岗的受气包,比我这个搬砖的强。”
“你才不是搬砖的,你是建材店老板。”我纠正他,“老板跟打工的是两个概念。”
“老板什么呀,小本生意,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他笑了笑,“进货、出货、算账、跑客户,都是我一个人。有时候大半夜的还有工地打电话说缺材料,我就得从床上爬起来装车送过去。”
“那也挺辛苦的。”
“习惯了。”他轻描淡写地说。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句“习惯了”的背后,藏着太多东西。
我们聊了大概有两个小时,从工作聊到生活,从爱好聊到去过的地方。他说他喜欢钓鱼,周末没事的时候会骑摩托车去县城边上的水库,一坐就是一下午。我说我不会钓鱼,但是喜欢在水边待着,觉得安静。
“那下次带你去。”他说完,像是意识到这话有点唐突,耳根微微红了,低下头猛喝了一口咖啡。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我妈发消息问我进展怎么样,我回了两个字:“还行。”我妈紧跟着发来一长串消息,全是问我对方人怎么样、家境怎么样、有没有聊到结婚的事。我没回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是你妈妈?”周明远问。
“嗯,问我相亲相得怎么样。”我无奈地笑了笑。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还行。”
他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还行?这是好还是不好?”
我被他问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戳着盘子里最后一块提拉米苏,含含糊糊地说:“就……还行嘛。”
他没再追问,但笑意一直挂在脸上。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他提出送我回家。我说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就行。他没坚持,但执意要陪我等到车来。我们站在咖啡馆门口等车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街对面的屋顶上,把整条街染成了橘红色。晚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街道两旁桂花的甜香。
我缩了缩肩膀,他注意到了,犹豫了一下,把搭在手臂上的风衣递了过来。
“穿上吧,晚上冷。”
“不用不用——”
“穿上。”他把风衣塞到我手里,语气很轻但不容拒绝。
我只好把风衣披上。他的风衣很大,裹在我身上空荡荡的,衣摆直接垂到了小腿。衣服上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一种很干净的、像是阳光晒过的气味。
“那你呢?你不冷吗?”我问他。
“我不怕冷。”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挺直了腰背,像是要证明自己真的不冷。可我分明看见他衬衫的布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脖颈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车来了。我把风衣还给他,上了车。车子发动的时候,我透过后车窗看见他还站在原地,一手拎着风衣,一手朝我挥了挥。路灯在他身后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我转过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心跳得厉害。
就是这样了。
就是他了。
我对自己说,田颖,你得把这个人拿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立刻拉着我问东问西。我把见面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当然,省略了我差点对着人家流口水的那部分。
“长得怎么样?本人跟照片像不像?”我妈问。
“挺帅的。”我老老实实回答。
“有多帅?”
“很帅。”
我妈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那照片上看着也就一般人啊。”
“照片拍丑了。”我说,“本人比照片好看一百倍。”
我妈半信半疑,但看我难得对一次相亲这么积极,也就没再多问,喜滋滋地给媒人打电话汇报进展去了。
我洗完澡躺在自己那张睡了十几年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投下一圈昏黄的光,墙角有一小片因为渗水留下的痕迹,形状像一朵云。我盯着那朵云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全是周明远下午坐在我对面喝咖啡的样子——他低头看菜单时垂下来的睫毛,他笑的时候弯起来的眼尾,还有他说“那下次带你去”时微红的耳根。
我给闺蜜林婉清发消息:“在吗?我今天相亲了。”
林婉清秒回:“?你不是说再也不相亲了吗?”
我:“这个不一样。”
林婉清:“怎么不一样?”
我想了半天,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他穿着风衣走进咖啡馆的时候,我以为我看见了一个会出现在我梦里的人。”
林婉清连发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田颖你是不是被下药了???”
我没回她,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底下,我的嘴角翘得高高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二天是周日,我本来打算下午坐高铁回省城的,结果早上起床就收到了周明远的消息。
“今天有空吗?带你去水库转转。”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飞快地打字回复:“有空!”
我妈正在厨房煮面条,看见我风风火火地从卧室冲出来直奔卫生间,探出头问了一句:“大早上干嘛呢?”
“洗脸!化妆!”我嘴里叼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
“不是下午就要回省城了吗?还化什么妆?”
“不回了!我请假!”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眉开眼笑地转身回了厨房,隔着墙传来她中气十足的声音:“老田!你那女儿终于开窍了!”
我爸在客厅看报纸,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明白。
我化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妆。粉底、遮瑕、眉毛、眼影、眼线、腮红、口红,一个步骤都没落下。化完之后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觉得太浓了,又卸掉重新化了一遍,这次只上了轻薄的底妆,画了眉毛和一点淡色的口红,看起来像是没化妆但气色很好的样子。
等我收拾停当走出门的时候,周明远已经骑着摩托车在我家楼下等着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皮夹克,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蹬着一双军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伸手随便拨了拨,抬头看见我从楼道里走出来,眼睛亮了一下。
“今天这条裙子很好看。”他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穿了一条碎花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是出门前翻了大半个衣柜才选定的。听到他夸我,心里甜得冒泡,但面上还是故作淡定地说了句:“随便穿的。”
他笑了一下,没拆穿我,递给我一个头盔:“走吧,路上风大,抱着我腰。”
我的脸腾地红了。
他戴上头盔,把护目镜推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锋利的下巴。我犹豫了大概零点三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跨上了后座,双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两侧。
他的腰很窄很结实,隔着皮夹克都能感觉到下面紧致的肌肉。摩托车发动的时候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车身微微一震,我吓了一跳,双手下意识地收紧,整个人贴到了他后背上。
他好像笑了一声,但我没听清,风声把所有的声音都卷走了。
摩托车穿过县城的街道,拐上了一条通往郊区的小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我们头上、肩上,又被风吹走了。天空很蓝,很高,云朵像被扯碎的棉絮一样散在天上。空气里有秋天的味道,干爽的,带着一点落叶腐甜的气息。
我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心脏砰砰跳着,跳得比摩托车的引擎还响。
田颖,你完蛋了,我对自己说。
你彻底完蛋了。
水库在县城东边大概十公里的地方,说是水库,其实就是一片被小山环抱的大湖。我们去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多,阳光正好,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周围的山和天空。湖边有一片草地,草已经黄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地毯上一样。
周明远从摩托车的后备箱里拿出一个折叠椅和一根钓竿,找了一处水边的地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草地示意我也坐过来。
“你会钓吗?”他一边熟练地组装钓竿,一边问我。
“不会。”我老实承认,“但是我可以学。”
他笑了,把装好的钓竿递给我,然后站在我身后,手把手地教我甩竿的姿势。他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下巴几乎搁在我的头顶上,呼吸扫过我的耳朵,热热的,痒痒的。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根本听不进去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整个人都快烧起来了。
“你的手要这样握……放松一点,对,然后甩出去的时候用手腕的力量……”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我僵硬地照着他的指示做,鱼线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进远处的水里,荡开一圈涟漪。
“这样对吗?”我声音都有点抖了。
“对,很好。”他退开一步,在旁边的草地上坐下,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空,“接下来就是等着了。”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坐下来,把钓竿架在面前的地上。太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湖面上吹来的风带着水汽,微微有些凉。周围很安静,只能听见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鸟叫。
“你经常来这里吗?”我问他。
“嗯。”他望着湖面,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不开心的时候就来,坐一下午,什么也不想。”
“你不开心的时候很多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笑,那笑容和之前不太一样,带着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
“以前是。”他说,“现在好多了。”
他手腕上的那道疤在阳光下看得更清楚了,是一道不规则的痕迹,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小臂,像是被什么东西泼上去烫伤的。我盯着那道疤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个问题在翻滚,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你好像……不太爱讲自己的事。”我换了个委婉的说法。
他偏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湖水的光,亮晶晶的。
“你想知道吗?”
“我想。”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他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眼里的光。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叼在嘴上,但没点着,就那么含着,像是在借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我以前在工地上干活。”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不是建材店老板,是实打实的建筑工人。十九岁就出来干了,从最底层的搬砖小工做起,后来学了手艺,做钢筋工。”
我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听着。
“那时候年轻,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再苦再累都不怕。后来攒了点钱,跟人合伙包工程,结果……”他顿了顿,嘴唇抿成一条线,“结果合伙人卷钱跑了,工程款要不回来,工人找我要工资,供应商找我要货款,我名下所有的钱都赔进去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就是那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疤,“最难的时候,我一个人在租的房子里坐了三天三夜,觉得活着没意思。”
我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后来呢?”我的声音有点发紧。
“后来我一个兄弟从外地赶回来,把我从那间屋子里拖出来,揍了我一顿。”他说到这里,嘴角弯了弯,笑得有点苦涩,“他骂我没出息,说男子汉大丈夫,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死了算什么本事。然后他把自己攒的五万块钱全给了我,让我去把最紧急的那批工人工资结了。”
“然后你就开了建材店?”
“嗯。”他把那根没点着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从头开始。借钱开店,一家一家跑客户,慢慢把口碑做起来,慢慢把债还清。到现在五年了,欠的钱差不多还完了,店也慢慢走上了正轨。”
“这道疤……”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了。
“那年自己弄的。”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不是割腕,是滚烫的开水。当时在煮泡面,水开了,端着锅的时候手在抖,整锅水泼到了手上。”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这回的笑容轻松了很多:“后来我那个兄弟说,我这是被开水的疼给烫醒了。疼得嗷嗷叫的时候突然觉得,活着虽然累,但也不想死。”
我看着他那道从手腕延伸到小臂的疤,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心疼、难过、还有一股没来由的愤怒,愤怒什么呢?愤怒命运欺负这么好的人?愤怒他没能在最难的时候有个人陪在身边?
“疼吗?”我问他,问完觉得这个问题蠢极了,那么深的疤,怎么可能不疼。
他没回答,反而转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我看不懂的光。
“田颖。”
“嗯?”
“你是第一个听我讲这些的时候,眼睛红了的人。”
我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眼角,才发现指尖湿了。
“我没哭。”我飞快地别过脸去,用手背胡乱擦着眼睛,“就是……风太大了,眼睛进了沙子。”
他没拆穿我,只是把刚才那根没点着的烟重新叼回嘴上,然后站起身来,走到水边,弯腰捡了块石头,侧身打了一个水漂。
石头在湖面上跳了四下,溅起一连串小小的水花,然后沉进了水底。
我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湖边,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皮夹克的衣摆被风掀起来,露出一小截精瘦的腰线。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圈金色的轮廓光,他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我想起我妈说过的话——这孩子不容易,一个人扛过了最难的日子。
那时候我不理解什么叫“一个人扛”,现在我知道了。
一个人扛,就是在最绝望的时候,身边没有一双手可以拉住你,你只能靠自己从深渊里爬出来。爬出来了,就是重生。没爬出来,就没有人知道这世上曾经有过这么一个人。
“周明远。”我叫他的名字。
他回过头看我,阳光从他的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以后你要是再遇到难事,”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记得叫我。”
他愣住了。
风吹过来,把他嘴上叼着的那根烟吹掉了,落进草丛里,他浑然不觉。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明明灭灭的,像是湖面上被风吹皱的水纹。
过了很久,他慢慢弯起了嘴角,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那笑容和之前的不一样,不是腼腆的、不是客气的,而是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带着一种被看见、被接纳的释然。
“好。”他说。
就一个字。
可是那个字落进我心里,比湖里那圈涟漪荡得还远。
那天我们在水库边待了一整个下午,什么都没钓上来,但谁也没在意。他教我甩竿,教我看浮漂,教我识别什么样的水域有鱼。我学得很认真,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偷偷看他。他专注地盯着水面的时候,眉头会微微皱起来,嘴唇抿着,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傍晚的时候,天色突然变了。西边的天空堆起了厚厚的云层,一层一层地压过来,像谁在天上泼了一盆墨。风变大了,湖面上的涟漪变成了翻涌的小浪,岸边的芦苇被风吹得伏倒了一大片。
“要下雨了。”周明远抬头看了看天,麻利地开始收拾渔具,“我们得赶紧走。”
他刚把东西装好,第一滴雨就砸下来了,砸在我的鼻尖上,冰凉的。紧接着,雨点就密密麻麻地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湖面上,溅起无数朵水花。远处的山和树都模糊了,像是被一层灰色的纱蒙住了。
“来不及了!”他一把拉起我的手,“跟我来!”
他拽着我往岸边的方向跑,跑了几十米,钻进了一间废弃的船屋。说是船屋,其实就是几块铁皮搭的棚子,屋顶有一半已经塌了,但靠里的一个角落还有一小片干燥的地方。
我们挤在那个角落里,肩并肩坐着,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大雨。雨水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叮叮咚咚的响声,像有人在弹一首乱七八糟的曲子。
他浑身都湿透了,黑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滴在他的鼻梁上,又滑下去。皮夹克上的水珠亮晶晶的,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我也好不到哪去,碎花裙子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凉飕飕的。针织开衫已经彻底没用了,我干脆脱下来拧了拧水,搭在膝盖上。
他看了我一眼,起身走到船屋的另一个角落,翻了翻,居然翻出来一条不知道谁扔在这里的旧毛毯。他抖了抖毯子上的灰,走回来披在我身上。
“你先裹着,别感冒了。”
“那你呢?”我问他。
“我不冷。”他又说了一遍这三个字,这次我没信他,因为他的嘴唇都冻得有点发白了。
我拉开毛毯的一角,往他那边靠了靠:“一起盖。”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挪了过来。毛毯不大,我们俩裹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他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服传过来,凉凉的,但又在慢慢变暖。我能感觉到他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还有他身上那种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雨越下越大,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天色暗了下来,船屋里越来越黑,只有外面的闪电偶尔把天地照得雪亮,然后就是轰隆隆的雷声。
“看来一时半会儿走不了了。”他说。
“那就等雨停吧。”我说。
我们就这样靠在一起,听着雨声和雷声,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跟我讲他开店遇到的各种奇葩客户,有拖欠货款拖了大半年的,有非说他卖的水泥标号不够的,还有让他介绍装修队的。我跟他讲我在公司遇到的各种头疼事,有员工为了加班费的事跟我吵了三个小时的,有入职第一天就偷同事东西的,还有一个离职的时候在公司群里把领导骂得狗血淋头的。
他听我说这些的时候,笑得很开心,笑得肩膀都在抖。他的笑声很好听,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你笑什么?”我有点不满地戳了戳他的胳膊。
“笑你讲这些的时候表情很生动。”他说,“眼睛瞪得圆圆的,手舞足蹈的,跟你下午喝咖啡时那副端庄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我才不端庄。”我说。
“你端庄。”他坚持,“坐在咖啡馆里的时候,像个很有距离感的白领精英,让我有点不敢靠近。”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侧过头看我,我们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我能数清他睫毛上的水珠,“现在像个会跟我一起躲在破船屋里躲雨的姑娘。”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这时候一道闪电劈下来,把船屋照得如同白昼,紧接着是一个炸雷,声音大得像在头顶上爆炸一样。我吓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往他那边缩。
他的手搂住了我的肩膀,把我整个人圈进了怀里。
“别怕。”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来,轻轻的,稳稳的,“我在呢。”
我在他怀里僵硬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慢慢软了下来,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声传进我的耳朵,咚咚,咚咚,比外面的雷声还有力。他的手掌按在我的后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裙子传过来,像一团火。
“周明远。”我闷闷地叫他。
“嗯?”
“你对每个相亲对象都这样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我没相过几个。”他说,“而且……你是第一个让我想带到这里来的人。”
我的心像被泡在温水里,又暖又胀。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也从叮叮咚咚变成了滴滴答答。远处的天边露出一线光,橘红色的夕阳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把整片湖面染成了金红色。
“雨停了。”他说,但搂着我的手臂没有松开。
“嗯。”我也没有要动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你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湖对岸的天边,一道彩虹横跨了整个山谷,从山的这一头一直架到那一头,颜色鲜艳得像是谁用画笔画上去的。
“他说风雨过后就有彩虹。”周明远轻轻地说,“我以前不信,觉得那是骗人的话,风雨过后只会有更多的风雨。”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彩虹的颜色,亮得惊人。
“但我现在信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忍都忍不住。这一次我没有别过头去,也没有说风大迷了眼睛。我就在他面前,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落在他的皮夹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抹去我脸上的眼泪。他的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粗糙的,但是很温柔。
“别哭。”他说。
“我没哭。”我嘴硬。
“好,你没哭。”他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那天晚上,他骑摩托车送我回家。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被洗过一样,路边的梧桐树叶被雨水打落了一地,铺成了金黄色的一条路。我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心里想,这条路要是永远走不完就好了。
到了我家楼下,他停好车,把头盔摘下来挂在后视镜上。我站在原地,手指绞着针织开衫的下摆,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天……谢谢你。”我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
他站在摩托车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
“田颖。”
“嗯?”
“我下周去省城进货。”他说,“到时候,请你吃饭。”
我说:“好啊。”
他说:“那……微信联系。”
我说:“好。”
他笑了一下,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摩托车轰鸣着转了个弯,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街角的路灯照不到的黑暗里。
我站在原地没动,站了很久,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还站在那里,傻乎乎地笑着。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了一场不算异地恋的异地恋。
他在县城,我在省城,中间隔着一个小时的高铁路程。周一到周五,我们各自上班,每天晚上固定时间打电话。他一般在晚上九点左右打给我,那时候他刚好关了店门回家,我也差不多加完班回到公寓。
电话接通,他总是先问一句:“今天累不累?”
然后我就开始跟他叽叽喳喳地讲今天公司里又发生了什么奇葩事——谁跟谁吵架了,谁被辞退了,谁在洗手间里偷偷哭被我撞见了。他就在那头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笑一声,偶尔说一句“那确实挺过分的”或者“你们领导怎么能这样”。
他也会跟我讲他店里的事。今天卖了多少货,哪个工地的老板又拖着尾款不给,他那辆老爷车又坏了送去修了。他说得都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他报喜不报忧,那些烦心事只拣最轻的跟我讲。
“你那个尾款的事,后来怎么解决的?”有一次我问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叹了口气:“还是不给,说工程款没下来,让我再等等。”
“那你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他苦笑了一声,“闹翻了以后就做不成生意了,只能软磨硬泡,隔三差五去他办公室坐一坐,坐到他自己不好意思了,多少会结一点。”
“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我替他抱不平。
“没办法,这个行业就是这样。”他说,“欠款的才是大爷。”
我心疼他,但又不知道怎么帮上忙。我一个月工资也就万把块,在省城交了房租吃吃饭基本就没了,想帮他也是有心无力。但我想,至少我能陪着他,听他说说这些糟心事,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扛。
每个周末,要么他坐高铁来省城,要么我坐高铁回县城。他来省城的时候,我带他去吃我公司附近那家很好吃的麻辣烫,去逛那个我平时舍不得进去的书店,去江边的那条步道上散步。我回县城的时候,他就骑着他那辆摩托车带我到处跑,有时候去水库钓鱼,有时候去镇上赶集,有时候就在他店里待着,我帮他整理账本,他在旁边整理货物。
他店里的货架很高,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上面堆满了各种建材——涂料桶、瓷砖样品、水龙头、灯管,乱七八糟的。我第一次去的时候被那场面震住了,问他:“你这些东西怎么找得到?”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都记得。”
我不信,随便指了货架最上层的一个箱子问:“那个是什么?”
他抬头看了一眼,想都没想就说:“LEd灯带,暖白光,一米二的那种,去年九月进的货。”
我不信邪,搬了梯子爬上去看了看,箱子上贴的标签跟他说的分毫不差。我站在梯子上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看我,笑得有点得意。
“厉害吧?”
“厉害什么呀,你就是个行走的扫码枪。”我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接住我,把我稳稳当当地放到地上,笑着说:“不厉害怎么养活自己。”
他店里请了一个帮工,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子,叫小陈,又瘦又矮,但力气很大,能一个人搬两袋水泥。小陈私下偷偷跟我说,周明远对他特别好,去年他妈妈生病住院,周明远二话不说就给他预支了三个月的工资。
“老板就是这样的人,”小陈一边擦货架一边说,“自己苦得要命,对别人大方得要命。”
我当时正在帮周明远整理账单,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在门口搬货,背对着我,弯着腰,把一袋一袋的水泥从车上卸下来扛进店里。他的白衬衫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他瘦了。
“他平时吃饭规律吗?”我问小陈。
小陈撇撇嘴:“哪里规律,忙起来一天就吃一顿,有时候中午那顿就是一个馒头就点咸菜对付了。我说他他也不听。”
我心里一疼,放下账单走到门口,拍了拍他的后背。
“中午吃的什么?”
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想了想说:“吃了。”
“吃的什么?”我追问。
“就……吃了。”他眼神开始飘了。
“周明远。”
“好啦好啦,中午忙忘了。”他举手投降,“晚上一定好好吃,我保证。”
我瞪了他一眼,转身去街对面的小吃店买了两份炒面,一份递给他,一份递给小陈。他接过炒面,看看我,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你笑什么?”
“笑你像个小管家婆。”他低头扒了一大口炒面,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以后不准不吃饭。”我板着脸说。
“好。”他乖乖点头。
“不准只吃馒头咸菜。”
“好。”
“每天至少吃三顿,少一顿都不行。”
“好。”
小陈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边笑边说:“田姐,你可算是治住老板了。”
周明远假装生气地踢了小陈一脚,但脸上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我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他的吃相很好,不吧唧嘴,也不狼吞虎咽,一口一口地慢慢嚼,但吃得很快,没一会儿大半份炒面就没了。他的侧脸在夕阳的光里显得很柔和,颧骨的线条、下颌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一样。可是他的眼睛下面有一片青色的阴影,是长期睡眠不足留下的痕迹。
我想起他一个人扛过来的那五年,想起他手腕上那道疤,想起他说“风雨过后只会有更多的风雨”时脸上的表情。这个人,明明吃了那么多苦,却还是愿意对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周明远。”我突然叫他的名字。
“嗯?”他抬起头看我,嘴角还沾着一粒炒面的碎屑。
我伸手帮他擦掉那粒碎屑,手指碰到他嘴角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中。
“以后我会天天盯着你吃饭的。”我说。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日出前天边最早的那一抹亮色。
“你说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说的。”
那天傍晚他送我去高铁站。检票之前,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他面前,然后低头,在我的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那个吻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但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浑身的血液轰地涌上脸颊。耳朵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他的嘴唇触碰到我额头的那个瞬间,一遍一遍地在脑海里回放。
他放开我,往后退了一步,耳根红透了,红得像是要烧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轻轻按了按我的额头,像是在按一个印章。
“下周见。”他说。
“下周见。”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转过身,快步走进检票口,没有回头。我不敢回头,我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直到坐上高铁,靠在窗边,我才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他嘴唇的温度,微微发着烫。
车窗外,夕阳正在一点一点地沉进地平线,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玫瑰色。田野、村庄、山丘,一切都在飞速后退。我靠在那里,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下来过。
我摸出手机,给林婉清发了条消息:“我觉得我恋爱了。”
林婉清回了一长串问号和感叹号,然后又发了一条:“还是那个风衣男???”
“嗯。”
“你们才认识多久啊???”
我算了算日子,回她:“三个星期。”
“三个星期你就沦陷了?!田颖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理智冷静刀枪不入的田颖吗?!”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他说风雨过后就有彩虹。他说的那一刻,我觉得以前淋过的所有雨都不算什么了。”
林婉清沉默了很久,然后回了一句:“完了,你不仅恋爱了,你还变成了诗人。”
我笑出了声。
高铁呼啸着穿过夜色,窗外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我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心里却暖烘烘的。
三个星期。
短短三个星期,这个人就挤进了我的生活,挤进了我心里那个一直空着的角落。他说风雨过后就有彩虹,可我觉得他就是那个彩虹。
然而,彩虹的出现往往只是在最暗的时刻之后。
我们的事,我妈知道后高兴得差点没放鞭炮。她那几天走路的步伐都带风,逢人就说她女儿找了个好对象,长得又高又帅,还自己开店当老板。我爸倒是没说什么,只是有一天晚上吃完饭,突然对我说了一句:“人好最重要,别的都是虚的。”
我知道我爸在担心什么——他觉得周明远和我差距太大了。我是大学生,在省城有正经工作,而他高中毕业就在外面闯荡,身上还背着债。我爸没说出口,但他的眼神我看得懂。
我妈不管这些,她已经开始张罗着要见未来女婿了,催着我赶紧把人带回来吃顿饭。我只好跟周明远提了这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我去。”
吃饭那天是周六晚上,我妈从下午就开始忙活,炖了排骨、蒸了鱼、炒了四个菜,还特地包了饺子。餐桌铺上了平时舍不得用的新桌布,我爸把他珍藏的那瓶茅台也拿了出来。
周明远到的时候,提着一大堆东西——给我妈买的保健品、给我爸买的茶叶、还有一箱水果。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也专门打理过,看起来精神又体面。
我妈一看见他就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的手说:“哎呀小明啊,比照片上好看多了!我们颖颖眼光真好!”
周明远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耳根又开始发红,规规矩矩地叫了声“阿姨好,叔叔好”。
饭桌上,我妈问了周明远的基本情况——家里几口人、开店多久了、生意怎么样。他都一一老实回答了。说到还欠着一些外债的时候,我注意到我爸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我妈倒是大大咧咧的,摆摆手说:“欠点债不怕,年轻人嘛,谁没个起步的时候?关键是肯干、靠谱。我看小明就是个靠谱的孩子。”
我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问:“以后有什么打算?一直在县城开店?”
周明远认真想了想,说:“店已经稳定了,我想明年开始在省城也设个点,慢慢把生意做过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心里一动——他去省城设点,是为了离我更近吧。
“省城竞争可比县城大多了。”我爸说。
“我知道。”周明远点点头,“但总要试试。不试试怎么知道行不行?”
我爸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那顿饭整体来说还算顺利,我妈高兴得不得了,临走的时候非要塞给周明远一大袋子吃的,有包好的饺子、自己腌的咸菜、还有一袋子苹果。周明远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
送他下楼的时候,我有些抱歉地说:“我爸就那样,你别介意。”
“叔叔挺好的。”他把东西放进摩托车后备箱,转过身来看着我,“他问的那些问题都是为你考虑,换了是我,我也会问。”
他总是这样,永远站在别人的角度想问题,永远不会因为别人的质疑而生气。我看着他,心里那股酸酸软软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周明远。”
“嗯?”
“你真的想去省城开店?”
“真的。”他说,“其实我早就在想了,只是缺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
“那现在呢?”我问。
他笑了笑,抬手把我的碎发拢到耳后,指腹擦过我的耳廓,轻轻的,痒痒的。
“现在理由很充分了。”
我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上了楼。跑进楼道里,背靠着墙,捂着砰砰乱跳的心口,脸烫得能煎鸡蛋。
楼道外面传来他低沉的笑声,然后是摩托车发动的声音。
那个冬天,我们的感情在慢慢升温。
他每个月来省城两三次,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周中进货顺便来看我。我们一起逛遍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那条种满银杏的老街、江边那条可以看日落的步道、藏在巷子深处的那家书店。我们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牵手、吃饭、看电影、在江边散步。
有一次我们去爬山,爬到半山腰我累得走不动了,他二话不说蹲下来让我趴到他背上。我趴在他的后背上,搂着他的脖子,感受着他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往山上走。他的背很宽很结实,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肌肉在运动。山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松树和泥土的味道。
“你累不累?”我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问。
“不累。”他说,呼吸有点急促,但脚步依然很稳。
“你总说不累。”我戳了戳他的耳朵,“明明就累。”
“背着你就不累。”他说。
我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闻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心里满满涨涨的。
到山顶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阳光正好,整个城市铺展在我们脚下,高楼大厦像积木一样堆在一起,远处的江水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好看吗?”他问我。
“好看。”我说。
他站在我身后,双手从后面环住我的腰,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我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看着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山顶的风很大,他把外套敞开,把我整个人裹了进去。我靠在他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后背上。
“田颖。”他突然开口。
“嗯?”
“等我把债还完,我们就结婚,好不好?”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我转过身,抬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整个天空的颜色,橘红、金黄、还有一点点深蓝。
“你说真的?”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真的。”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想得很清楚了。以前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大学生,在省城有体面的工作,我只是个县城卖建材的,还欠着外债。但是我现在想明白了——我可以慢慢变好,我可以把店开到省城,我可以给你更好的生活。你愿不愿意等我?”
我的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掉在他的手背上,热热的。
“我愿意。”我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明远,我愿意。”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他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的光芒我看得清清楚楚。
“谢谢你。”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谢谢你愿意等我。”
我在山顶的风里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额头贴着我额头的温度。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把我的眼泪吹干了。山顶上只有我们两个人,整个天地都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那天在山顶,是我有生以来看到的最美的日落。
可是日落之后,夜晚还是会来。
事情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
那天是周三,我正在公司里忙得脚不沾地——月底了,要核算考勤、要整理绩效、要做下个月的招聘计划。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气很冲:“你是田颖吧?”
“是我,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周明远的姑姑。”对方的声音又尖又高,像是憋着一股火气,“我听说你跟我们家明远在处对象?”
“是的。”我说,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小姑娘,我劝你一句,别打明远的主意。”她的语气变得阴阳怪气起来,“你一个大学生,在省城有工作,什么样的找不着?非要盯着我们家明远?你是不是看上他的钱了?我告诉你,他那些钱都是借的,他身上背的债多了去了,你捞不到什么好处的!”
我愣住了,拿着电话的手气得发抖。
“阿姨,我不知道您是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话,但是我跟明远在一起,从来不是为了他的钱。”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什么?别跟我说是真爱!”她冷笑了一声,“你们这些小姑娘,看着老实的男人就想往上贴,贴上去了就开始作,作完了拍拍屁股走人,把人家祸害得半死不活的。我告诉你,明远经不起你祸害!”
“阿姨——”
“别叫我阿姨!我不是你阿姨!”她啪的一声挂了电话。
我握着电话站在工位上,周围的同事们都在忙自己的事情,没有人注意到我。我的耳朵里嗡嗡地响,她刚才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又疼又委屈。我从头到尾都没提过钱的事,我甚至不知道他具体欠了多少债,她凭什么这样说我?
我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拿起手机给周明远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你姑姑给我打电话了。”
他的回复来得很快:“她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别打你的主意,说我是图你的钱。”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手机才又震动起来。
“对不起。”他打了这三个字,然后又发了一条,“她是我前女友的妈。”
我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前女友。
他从来没有跟我提过前女友。
我打了他的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到底怎么回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你跟我说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我之前有个女朋友,处了三年。”他慢慢地说,“是我最难的那段时间认识的。她家里条件不错,她爸妈一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觉得我没出息,配不上她女儿。后来……后来她家里给她介绍了别人,她就跟我分了手。”
“那她妈为什么给我打电话?”我问。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因为她前阵子离婚了,回来找过我。”
我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她来找你复合?”
“嗯。”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有女朋友了。”他的语气很坚定,“我让她以后别再来找我。可能就是因为我拒绝了她,所以她妈才给你打那个电话。”
我相信他。
我相信他不会骗我,相信他对那个前女友已经没有感情了。可是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有一个三年的前女友,在他最难的时候离开了他,现在又回来找他了。而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突然就接到了前任妈妈的辱骂电话。
“为什么不早跟我说?”我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不是介意你有前任,我是介意我最后一个知道。”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我不跟你说,不是因为我还放不下,是因为……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三年对我来说太灰暗了,我不想再想起来,也不想让你知道我以前有多狼狈。”
“我不在乎你以前有多狼狈。”我说,“我在乎的是你现在有什么事都瞒着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轻声说:“以后不会了。我保证,以后什么事都不会瞒你了。”
我挂了电话,趴在工作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我想起他在水库边跟我说的话——合伙人卷钱跑了,欠了一屁股债,一个人在那个出租屋里坐了三天三夜。那三年,他最难的那三年,陪在他身边的不是我,是另一个女人。那个女人在他最狼狈的时候离开了他,现在又回来找他了。
我应该相信他。
我相信他。
可是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像一条细细的裂缝,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裂成深渊。
那之后的日子,我们之间变得有些微妙。表面上一切如常,每天打电话,周末见面,他还是会在视频里对着镜头笑,还是会在我讲公司奇葩事的时候笑得很开心。但有些东西变了,变得很细微,细微到我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
他开始偶尔走神,聊着聊着天突然就安静下来,眼神飘向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我问他怎么了,他总是摇摇头说没事,然后扯出一个笑脸把话题岔开。他打电话的频率也没有以前那么准时了,有时候晚上十点十一点才打过来,声音听起来很累很累。
“今天很忙吗?”我问他。
“嗯,工地那边临时要一批货,忙到现在。”他说。
但我能听见电话那头隐隐约约有女人的说话声,很远,听不清内容,但确实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现在在哪儿?”我问。
“在店里啊。”他说。
我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抖。我想问他那个女人是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害怕听到答案,害怕那个答案会把我这段时间以来所有的甜蜜和幸福都打碎。
挂掉电话之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线。我把那条光线从中间数到两头,又从两头数到中间,反反复复,就是睡不着。
我翻出手机,给林婉清发消息。
“我觉得他有事瞒着我。”
林婉清这次没发感叹号,而是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我把前女友的事、电话里女人声音的事、他最近走神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林婉清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浑身发凉的话。
“颖颖,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他现在跟前女友还有联系?”
“不会的。”我下意识地反驳,“他不是那种人。”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你们才认识多久?”林婉清的语气很冷静,“我不是说他一定有问题,但是这些迹象你不觉得太巧合了吗?前任刚离婚回来找他,他姑姑打电话骂你,他电话里有女人的声音。你换个角度想想,如果你是旁观者,你会怎么判断?”
我沉默了。
“我不是让你怀疑他。”林婉清的语气软下来,“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感情这种事,最怕的就是不清不楚。”
挂了电话之后,我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这周末回县城,不提前告诉他,直接去他店里看看。
周六一大早,我坐高铁回了县城。
下车之后我没有回家,也没有给周明远发消息,而是直接打车去了他的建材店。出租车停在街对面,我隔着车窗看见他的店门开着,门口停着他那辆破旧的货车,几个工人正在往车上装货。
小陈在店门口搬东西,看见我从出租车里下来,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得有些奇怪。
“田姐?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个调,听起来很紧张。
“我来找明远,他在吗?”
“他……他不在,去工地了。”小陈的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径直走进了店里。
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女人。
她很漂亮,是那种很张扬的漂亮——长发烫成了大波浪,妆容精致,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连衣裙,脚上蹬着一双细跟的高跟鞋,整个人像一株盛放的玫瑰。她正站在收银台后面翻着什么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翘起来,翘成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就是田颖吧?”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我听明远说起过你。”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又冷又紧。
“你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我发出来的。
“我叫苏曼。”她把手里翻的东西放下来——是周明远的账本,“我是明远的……嗯,怎么说呢,老熟人吧。”
她故意把“老熟人”三个字咬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品一杯红酒,品味着这几个字带来的杀伤力。
“你就是他的前女友?”我问。
她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我知道她的存在,但很快就恢复了那种从容的笑意。
“他跟你提过我呀?”她笑了笑,“也对,毕竟我们在一起三年,他不可能完全不提。”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往下沉,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冷水潭里。但我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努力让脸上没有表情。
“他现在不在店里,你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苏曼把手里的账本合上,放到一边,然后双手撑在收银台上,微微前倾身体看着我,“还是说……你是来找他‘问清楚’的?”
她把“问清楚”三个字说得格外意味深长,像是在暗示我——你想问什么我都知道,你什么都问不出来。
“我来找他,跟你没有关系。”我说。
“哦。”她拉长了尾音,笑容更深了,“你误会了,我不是来找明远复合的,我就是……回来看看他过得好不好。毕竟他最难的那三年是我陪他走过来的,我对他总归是有些牵挂的。”
最难的那三年是我陪他走过来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我最软的那块地方。
没错,陪他走过最难时刻的人不是我,是她。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三天的那个时刻,陪在他身边的可能是她。他手腕被开水烫伤的那个时刻,送他去医院的可能是她。他欠了一屁股债被人追债的那个时刻,跟他一起面对的可能也是她。
而我呢?我不过是他在雨过天晴之后才遇见的人。
“田姐——”小陈在门口叫我,声音里带着焦急。
我转过身,正好看见周明远从街对面走过来。他穿着一身工装,满身灰尘,头发上还有白色的墙灰,看起来是刚从工地回来。他抬头看见我站在店门口,脚步猛地顿住了,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复杂。
他身后的工装卡车里,副驾驶座上还坐着一个人——一个中年女人,就是之前在电话里骂我的那个声音。
“你怎么来了?”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想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我要是提前告诉你,就看不到这么精彩的场面了。”我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
他看了一眼店里的苏曼,又看了一眼我,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张嘴想说什么,苏曼先开口了。
“明远,我刚才跟田小姐聊得挺好的。”她笑着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到周明远身边,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墙灰,“你也是的,怎么没提前跟我说一声田小姐要来?我好准备准备。”
她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是做过一千遍一万遍。她的手指在他肩膀上停留的那一瞬间,我的眼眶差点就红了。
“苏曼,你先回去。”周明远的声音很低,低到有点发沉。
苏曼挑了挑眉,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拎起收银台上的包,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走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明远,那批货的事我明天再跟你商量。”
然后她走了。
店里只剩我和他两个人,还有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来的小陈。
“颖颖——”
“她为什么在你的店里?”我打断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她的妈妈为什么会坐在你的车上?你不是说你已经拒绝她了吗?”
他站在我对面,满身灰尘,眼神疲惫得像好几天没睡觉。他伸手想碰我的脸,我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了收银台边上,疼得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声音很沉很慢,像是在努力控制着什么,“她爸是做工程的,她的工地上需要一批建材,找到了我的店。我只是在跟她做生意。”
“做生意?”我笑了,笑得很苦,“做生意需要她站在你的收银台后面翻你的账本吗?做生意需要她妈妈坐在你的车上吗?做生意需要你瞒着我不跟我说吗?”
“我没告诉你,就是因为怕你多想。”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我知道你知道了会不舒服,所以我想着把这单生意做完了再跟你说。”
“周明远,你觉得我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吗?”我看着他,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我不是不让你做生意,我不介意你跟任何人做生意。我介意的是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介意的是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我介意的是我需要从别人嘴里听到你的事!”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工人把一车货都装好了,引擎发动了,他才开口。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我不该瞒着你。我以为瞒着你是对你好,其实是我不对。”
他伸手,这次我没有躲。他的手握住我的手腕,轻轻地,像是怕握碎了我。
“苏曼她爸确实是我的客户,她来找我谈生意是真的。但是——”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眼神里有恳切,也有一丝我从未见过的脆弱,“但是我之前没告诉你她回来找过我,是因为我害怕。我害怕你知道了会介意,会不要我。”
“我为什么要不要你?”
“因为我配不上你。”他说。
那五个字,他说得又轻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我胸口碾过去的。
“你大学生,省城白领,有房有工作。我什么都不是,高中毕业,欠着外债,身上还有这道难看的疤。”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伤痕,“苏曼当初离开我,就是因为这些。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我越是在乎你,就越是害怕你知道我以前的那些狼狈。我想等我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好了,所有的债都还完了,变成一个真正配得上你的人,再跟你坦白一切。”
“你以为我稀罕的是这些吗?”我的眼泪哗哗地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完,“周明远,我稀罕的是你这个人!是你站在船屋里指着彩虹跟我说风雨过后总会有彩虹的那个你!我不在乎你欠多少债,不在乎你有多少前女友,我在乎的是你愿不愿意让我陪你一起扛!”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一寸一寸地碎裂,又在碎裂之后重新亮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把我整个人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
他的怀抱里有工地的灰尘味道,有汗水的咸味,还有那股我熟悉的、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上,眼泪把他的工装洇湿了一大片。
“对不起。”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沙哑,“对不起,我不该瞒你。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以后还敢不敢了?”我抽抽搭搭地问。
“不敢了。”
“什么事都不准瞒我。”
“好。”
“就算是为我好的事也不准瞒。”
“好。”
“你的债、你的前任、你的疤,所有的事,我都要知道。”
“好。”
他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用拇指擦掉我脸上的眼泪。他的指腹还是那样粗糙,但动作轻得像是在擦一件瓷器。
“田颖,我答应你。”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今以后,我的什么事你都可以知道。你问我什么我都告诉你,一个字都不瞒。”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我曾说过像深潭一样好看的眼睛。此刻那里面映着我的影子,只有我,满满的只有我。
“还有,”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苏曼那单生意我不做了。”
“谁让你不做了?”我瞪了他一眼,吸了吸鼻子,“生意该做还是得做,赚钱要紧。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不准她站在你的收银台后面翻你的账本。”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和那天在水库边一样的笑容。
“好。”他说,“以后收银台后面只有你能站。”
那天我们没有立刻和好如初。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要一点一点重新拼起来,要时间,要耐心,要很多很多的真诚。
但是那天之后,他真的变了。
他开始跟我讲所有的事——店里赚了多少赔了多少,哪个客户又拖欠了货款,苏曼她爸那批货最后怎么谈的,苏曼又来找过他几次,他都是怎么回复的。他事无巨细地跟我汇报,有时候琐碎到我自己都有点不耐烦了,他还在认认真真地讲。
“你不用什么事都跟我说。”有一次我忍不住笑他。
“不行,你说过的,什么事都要跟你说。”他一脸认真,“万一我又漏了什么,你又要哭了。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你就不怕我烦吗?”
“不怕。”他摇摇头,“你烦我我也要说。我要说到你彻底相信我了为止。”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最后那一点裂缝也在慢慢地愈合。
那年春节,他正式跟我回家见了我爸妈。这一次的气氛比上一次轻松了很多,我爸跟他喝了好几杯酒,拍着他的肩膀说“好好干,我相信你能把店开到省城”。我妈已经把他当半个儿子看了,吃完年夜饭非要拉着他打麻将,结果他手气好得不得了,连赢三把,我妈假装生气地说他“不知道让着老人”,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下来几局故意放水,让我妈赢得合不拢嘴。
正月十五那天,他带我去了水库。
冬天里的水库和秋天时完全不一样。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岸边的芦苇枯黄了一大片,在风里瑟瑟发抖。他牵着我的手走到那个废弃的船屋前,站住了。
“还记得这里吗?”他问我。
“记得。”我说,“那天下了好大的雨,我们躲在这里面,你用一条旧毛毯裹着我。”
“嗯。”他转过身,面对着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我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了。
“田颖。”他单膝跪了下来,跪在冬天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把那个小盒子举到我面前,“我不是一个很会说话的人,也不会搞什么浪漫。但是我想了很久,觉得应该在第一次带你看彩虹的地方,做这件事。”
他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枚戒指,银色的,简简单单的一个素圈,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亮晶晶的钻石。
“债还没还完。”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戒指不大,你凑合着戴。”
“不过我正在努力赚钱。等到省城的店开起来,我再给你换一个大的。”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在冬天的冷风里亮得像两颗星星,“田颖,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吹红了他的鼻尖。他跪在那里,穿着那件我第一次见他时穿的深灰色风衣,衣摆在风里轻轻飘着。他的手指冻得有点发红,捏着戒指盒的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白。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冬天的天空,灰白色的,但瞳孔深处有一团火在烧。
就是这个人了。
我想起第一次在咖啡馆里见到他的样子——他推开玻璃门走进来,风衣衣摆微扬,阳光在他身后镀了一圈金边。那时候我就在心里说,田颖,你得把这个人拿下。
现在他跪在我面前,问我要不要嫁给他。
“我愿意。”我说。
这三个字,还是和那天在山顶上一样,抖得不成样子。但和那天一样,每个字都是真的。
他把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手指在微微发颤。素圈有点凉,贴在皮肤上,很快就变暖了。他站起来,把我整个人拥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胸膛里剧烈的心跳。
“谢谢你。”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谢谢你愿意等我。”
我把脸埋在他的风衣里,闻着那股熟悉的、干净的、阳光晒过的味道。湖面上有风吹过来,把枯萎的芦苇吹得沙沙作响。远处的山还是灰蒙蒙的,天也是灰蒙蒙的,可我心里却像是装了一整个晴天。
“周明远。”我闷在他怀里说。
“嗯?”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风衣。”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我知道。”
“你是故意的?”
“不是。”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一点,“我只是觉得这件风衣是幸运的——它陪我遇见你,现在也要陪我留住你。”
我们在水库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暗蓝,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他骑摩托车载我回去,我坐在后座上,搂着他的腰,看着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在车灯的光里一闪一闪地亮着。
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我知道,春天快来了。
等到春天来了,树叶会长出来,花会开,水库的冰会化,天地会从灰色变成绿色。然后夏天,秋天,再一个冬天,一年一年地转下去。
而我身边的这个人,会一直在。
后来,林婉清问我,你怎么就确定是他了?
我想了很久,想起那个黄昏的咖啡馆,想起暴雨的船屋,想起山顶的日落,想起冬天里那枚亮晶晶的戒指。最后我笑着跟她说——
“因为他是那个在暴风雨里给我披上旧毛毯的人,也是那个雨过天晴后指着彩虹跟我说‘风雨过后总会有彩虹’的人。”
“你说,这样的人,我怎么能不把他拿下?”
林婉清翻了个白眼,说我在撒狗粮。可她也笑了,笑完之后认真地说了一句话。
“田颖,他对你很好,但你对他也不差。你们两个,值得彼此。”
是啊,值得。
这世间最难得的事,不是遇见一个人,而是在对的时候,遇见那个对的人。他没有早一步出现在我最挑剔的年纪,也没有晚一步出现在我彻底放弃之后。他刚刚好在我愿意相信的时候出现,带着他的风衣、他的伤疤、他的倔强和温柔,走进那家咖啡馆,走到我面前,说——
“你好,是田颖吗?我是周明远。”
然后,一切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