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子聪把烟头摁灭在墙壁上，火星溅落时带出一缕青烟。
他左右扫了一眼，确认消防通道里没有旁人，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音：
“我跟谢尔盖说，我老板诚意很足，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想想，除了咱们，谁会花这么多钱买个废物回来？”
话听着有理，君玥却半分不信。
她迎着李子聪的目光，直视他的眼睛，语气里带着一层薄怒：
“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跟我说实话？你不会真以为，我会信老板买这条船是为了搞赌船生意吧？商业企划书我看过，糊弄别人也就算了，你糊弄我？我数学成绩可比你好。”
说到最后半句，语调不觉高了上去。
其实声音也并不大，但李子聪还是吓得一激灵，伸手就去捂她的嘴。
“哎哟喂，我的小姑奶奶，你消停点儿！我跟你说实话，行了吧？”
君玥瞪着他，眼神分明在说：这还差不多。
李子聪叹了口气。瞒是瞒不住的，况且赵振国早跟他透过底，说等谈判真到了开口子的关头，君玥若问起来，便可以摊开来讲。
他把烟盒塞回兜里，重新压低嗓门：
“我跟他说的是，我们的人在尼古拉耶夫城里，全是干过脏活的老手。今天他若不肯点头，明天他乡下那幢别墅就能烧成白地，养了十年的那条猎犬，也活不过后半夜......他别再墨迹了，也别想着，黑吃黑...”
君玥怔住了。
她盯着李子聪，像要把那些话拆开来看个清楚，过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什么时候安排的？”
“从巴黎接你的时候，就已经安排下去了。”
李子聪的声音又低又稳：
“老板知道这边水浑，明面上那四个保镖是幌子，暗处还有一拨人，平时不露面，该在的时候都在。玥玥你放心，这四天你吃过的饭、喝过的水、住的房间，都有人盯着。他们要是敢动杀心，这会儿已经在黑海里躺着喂鱼了。”
君玥背靠冰冷的墙壁，长长吐了口气。
腿忽然有些发软，她蹲下去，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吸进尼古拉耶夫凛冽如刀的空气。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翻来覆去：赵振国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布置？
每一步都像是棋局里的落子，她以为自己看透了整张棋盘，到头来才发现，那不过是一层皮，下面还有更深的纹路在转动。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看着李子聪：“那些人还在？”
“在。合同签完，咱们离开这儿之前，他们会一直跟着。”
李子聪拍了拍烟盒：
“在这儿谁都别全信。谢尔盖是拿钱办事的，钱给够了是朋友，给不够就是绑匪。咱们手里得捏住让他不敢翻脸的筹码。”
君玥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她不知道的是，这队暗桩其实是周振邦，私下调的。
上面已经有人暗示要叫停这趟行动，周振邦只当耳旁风，照样拨了人，还跟赵振国说了一句：你都准备拿自己的钱去赌，我没道理不跟，大不了，摘了这顶帽子。
她站在楼道口，望向远处黑海造船厂的方向。
夜色里，那片巨兽般的船体轮廓依然沉默地卧在船台上，像一头沉睡多年的鲸。
第七天上午，最后一条条款终于落定。
列昂尼德让律师送来一份四十页的正式意向合同，里面专门用一页半的篇幅写明了设计图纸的移交范围、数量、时间和责任归属。
白纸黑字写着：“乙方需向甲方移交全部现存设计图纸及技术文件，包括但不限于结构图、管线图、设备安装图、电气系统图、甲板布置图等，以黑海造船厂设计档案室现有库存为准。”
君玥看到这一条，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翘了一下。
她越发好奇，老板究竟会把这艘船改造成什么模样？
那天下午，双方在列昂尼德的办公室里签了字。
签完最后一页，谢尔盖从厨房端出伏特加，每人面前斟了满满一杯。
列昂尼德举杯，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些许温度：
“敬这条船，也敬我们的朋友。希望有朝一日，能亲眼到你们的赌船上去看看。”
君玥端起酒杯，和在场的人一一碰过，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烧过喉咙，灼热感一路蔓延到胸口。
她忽然意识到，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赌”的范畴，图纸和船都已攥在手里，眼下真正要命的只剩一个问题：
怎么把这条六万七千吨的钢铁巨兽，从黑海里弄出去？
签署合同的当晚，赵振国的密电就到了。
电文不长，但每句都落在点上：
“船浮起来就安排拖船。船没装主机，得靠外面拖。路线：黑海西岸南下，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进地中海，再从苏伊士运河往东。具体事找马工。通行许可的事别跟任何人提，土耳其那边有人搞定。”
电文末尾附了南洋马国栋的联系方式。
君玥靠着椅背，把电文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目光停在“拖船”两个字上。
说得没错，那艘船没有主机，全靠外力拖拽。
她把那串号码记在心里，瞥了一眼酒店房间里的电话机，笨重的按键式，米白色塑料壳落着薄灰，话机旁边贴着褪色的小标签，写着房间号和拨打外线的说明。
她没有用这部电话，而是第二天上午，让李子聪帮她找一条安全的电话线路，挂到南洋。
长途接线员转了两三次，等了将近十分钟，话筒那头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广东口音：“喂？哪里？”
“马工，我是赵总公司的，想请教您关于拖带的事。”
对方沉默了两三秒，声音忽然清晰起来：“你在哪里打电话？”
“乌国。”
“长途线路不安全，长话短说。”
马国栋压低嗓音：
“赵总之前给我发过意向，说有一条无动力船体要过土耳其海峡。我这边初步测算了一下，需要四条拖轮编队作业，主拖轮马力和辅助拖轮的配置，我稍后用电报发你。你把船体基本参数，吃水、长宽、水线以上高度，用电报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