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韩林回临时营地时,将苏日格、吴保保报名了那达慕的事和众人一说,大家都惊呆了。
他们栖身于此,兵甲都藏在成山的货物堆里,为的就是伪装不引人注意。
而现在两个人去参加那个什么那达慕,岂不是将要将他们又拉回到众目睽睽之下?那之前做的,岂不是都落到了空处?
金士麟当即就提出了质疑。
韩林嘿嘿一笑,说了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
“会叫的狗不咬人。”
汉人的精明,恐怕这天底下,没有人比蒙古人更深有体会了
被坑了二百多年,蒙古人在与汉人的勾心斗角中屡败屡战,渐渐地总结出了一个奇怪的道理来。
这些汉人越是不吭声,越是不显山不露水,就越是在憋着坏。
因此反而会在暗中时刻提防着你。
这也是那些蒙古崽子给韩林提了个醒。
他略一思忖,就想到了这么个反其道而行之的点子,招摇过市,但暗度陈仓。
韩林一直在等阿敏动手,但阿敏却展现出了十足的耐心,甚至有两次在韩林看来绝佳的机会,阿敏都没有任何声息。
被动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被充当了“苦力”的百十来个汉兵,对于自己的蒙古同僚十分羡慕。
这些冒充巴根族人的家伙,整日里就在临时的营房当中洗涮洗涮战马,晒晒太阳就行了。
韩林和粆兔一直在暗中串联,在已经知道对方要对自己不利的情况下,粆兔差点得了精神病,但凡有个风吹草动都会惊弓。
弄得韩林也十分焦虑,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判断错了。
韩林也挑唆了几次,让粆兔先下手为强,然而粆兔说什么也不肯。
顶着一副黑眼圈,韩林时不时就会拿眼睛去瞟阿敏营帐的方向,阿敏似乎也知道其实在草原上他并不受人待见,因此一直都深居简出,非必要不会露面。
而那五百的女真骑兵,将他的营帐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戒备森严。
“阿敏,你要什么时候才会下手呢?”
韩林在心中无声的问道。
……
奈曼部营帐的西侧,盘腿坐在竹席上的阿敏同样在考虑着这个问题,眼神不断地变幻。
“贝勒,奴才几次远远地探过了,粆兔的营帐偏远,而且似有戒备。”
见阿敏没什么表示,顾三台有些愤愤不平地道:“要是纳穆泰、图尔格、库尔缠他们同来,哪里有这么些事?早就一起冲上去,将这些察哈尔人杀穿了。”
班师途中,阿敏透露了要在忽里勒台上逮住或击杀察哈尔高级权贵的想法。
一直以来,蒙古察哈尔部一直都是女真人在草原上的大敌,林丹汗毕竟是名义上的大汗,万一哪一天林丹汗开了窍,再将已经归附自己的蒙古奴才们拉拢回去,那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就要糟糕。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因此从努尔哈赤到皇太极,一方面宣扬什么蒙古女真一体同心,另一方面不断派兵打击林丹汗。
丢了四城的阿敏认为忽里勒台是他保住权势最后的机会,但其他旗原本对自己毕恭毕敬的几个领兵奴才,却没有响应。
阿敏虽然残暴,却也是个有脑子的,知道自己如果逼迫过甚,那就会留下话柄,是将刀子递给皇太极的行为。
因此他就只让自己麾下的镶蓝旗佐领顾三台挑了五百精骑奔赴奈曼部。
听完顾三台的话以后,阿敏摇头冷哼了一声:“等回去再收拾他们。”
说完他又转向顾三台:“后日就是忽里勒台大典,这两天叫人马都休息好。”
顾三台屏住呼吸:“主子这是要准备在这几天动手了?”
阿敏又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并没有多说。
他在草原上已经逗留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皇太极几次遣人过来催促叫阿敏回沈京,但阿敏以要在忽里勒台上扬诸申威名的名义搪塞了过去,忽里勒台主要的就是初二到初五这四天,那之后再停留不归就说不过去了。
但即便自己成功,回去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他心里其实也没谱儿。
他现在有些悔恨为什么当时没有下定决心在李朝自立。
李朝多山,哪怕皇太极派兵过来,自己打不过也可以退到山里去,耽搁的时间一久,南蛮子给皇太极点压力就会退兵,他再出来就是。
但蒙古地势坦荡,离着又近,手里的兵力相比在李朝时不值一哂,让他连自立的念想都提不起来。
顾三台又自作主张地问道:“那……要不要与那些蒙古奴才们知会一声?”
阿敏冷冷抬起头冷冷地看着顾三台:“你觉得那些蒙古奴才真的与你亲近?”
阿敏突至奈曼部,对外宣扬的一直都是自己是来观礼忽里勒台,代表女真人参加祭敖包大典,从来都没有透露过真实的目的。
一方面他也不信任这些外藩蒙古,怕其中有人提前告知粆兔,而另一方面,忽里勒台禁斗,这些外藩蒙古肯定不会答应,最好的办法就是快刀斩乱麻,生米做成熟饭。
而到现在这件事就变得很有意思。
韩林的盟友巴根不知道韩林的真实目的,女真人的盟友外藩蒙古不知道阿敏的真实目的,反而是阿敏、粆兔以及韩林这即将搏杀的三方,都知道,也在等待那一刻的降临。
涌动的暗流,无法阻止星移斗转,传承了数百年之久的忽里勒台如期在七月初二日召开。
场面极其盛大且隆重,作为本次的主人,奈曼部的头人衮楚克与其他各部头人、阿敏等一起祭了敖包
用土河石块堆起来的高大敖包顶端,玛尼杆上代表着奈曼部的旗帜与五颜六色的布条随风翻飞。
十二个穿着法衣的喇嘛领头诵经,各部的头人跟在他们的身后,跟着诵经,在自左向右围着敖包转了三圈以后,将手里的石块添到敖包上。
随后又在敖包前杀白马祭天,这是四祭当中的血祭,而剩下的三祭则是火祭、酒祭以及玉祭。
等做完这一切以后,衮楚克则为他部头人献上了洁白的哈达。
随后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中宣布忽里勒台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