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加已经在自己的私人会客厅里等着她了。
桌面上甚至提前泡好了两杯雷卡咖啡,热气袅袅上升,在冰冷的装甲舱壁间勾勒出几缕不合时宜的温馨。
这情形就好像这位怀言者原体早就未卜先知,算准了科兹在蹭完安格隆的饭之后一定会顺路摸过来一样。
“你好,姐妹。”洛加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某种让人浑身不自在的轻快,“我猜你现在肚子里一定攒了不少问题想问我。”
科兹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后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确实不少。但最让我抓心挠肝的只有一个——我想知道你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居然舍得亲手把自己老家给扬了?”
“啊~”
洛加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它向上扬起,在最高点悬停了半秒,然后以宗教人士特有的“你很快就会明白一切”的暧昧弧度缓缓落下。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以前这位十七弟说话虽然也爱引经据典,但好歹还在正常碳基生物的语言范畴内;可现在,哪怕只是发出一声简单的单音节词,都听得科兹耳朵发痒,鸡皮疙瘩顺着后脖颈掉了一地。
“我亲爱的姐妹,在这件事上,全银河系本该是你最了解我的心情才对。”
科兹挑了挑眉。考虑到她的眉毛是那种天生自带反派气质的锋利形状,挑起来的时候像在质疑洛加话语的合理性。
但洛加并不在意。
他继续说道:“毕竟,你也曾亲手杀死过自己的母星,不是吗?”
轰!
就是这两句话,科兹在零点零一秒内就给面前的十七弟下达了最终确诊通知书:
眼前这个洛加,跟她、科拉克斯、莫塔利安以及安格隆这群“剧透受益者”,全都不是一回事。
她们这几个原体对另一条悲惨时间线的认知,基本都属于间接获取的二手资料——要么是通过那些跨位面小说文本,要么是通过各自子嗣的跨时空记忆碎片拼凑出来的。
知道归知道,但感觉终究隔了一层,更像在看别人主演的烂尾悲剧。
但洛加不一样。
这位大爷说话时的那种口气,那种字里行间透出来的沧桑与笃定,简直就像是本人亲自在那个充满绝望的烂泥潭里打过一万年的滚、吃够了一万年的粑粑,然后又在某天早上突然带着满脑袋的记忆直接读档重开了一样!
和她那狮子大哥是一样的。
但拥有所有记忆却吃帝皇这棵回头草,洛加是不是有病?
脑海里虽然在电光石火间转过了八百个念头——其中至少有一个在认真考虑,要不要现在就把洛加的面具掀开,看看底下是不是藏着一只发疯的绵羊——但科兹那张苍白美丽的脸庞上却没有漏出半点破绽。
开玩笑,怎么说她也是夜之主。
为了不在气势上输给这个神神叨叨的弟弟,科兹迅速调整好面部肌肉,在脑子里紧急给自己上了层高强度的心理催眠——
听好了康拉德,你现在不是刚在安格隆的旗舰食堂里啃完五块烤肉排、还顺手揣了两个餐包走的干饭人科兹;你是冷酷无情、心理扭曲、让全银河闻风丧胆的恐怖大师,你是“午夜幽魂”!
你的笑声应该能让小孩停止哭泣,你的眼神应该能让罪人痛哭流涕,你的存在本身就代表着恐惧!
自我催眠完毕,科兹缓缓放下咖啡杯,眼神陡然变得幽深阴冷。
“你说得没错,洛加。其实真动手把老家炸上天的时候,心里根本没外人想的那么内疚,甚至还有点痛快。”她压低了嗓音,按照标准反派模板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这番临时飙出来的精湛演技,显然让对面的洛加感到非常满意。
至少从他那突然变得柔和下来的肩膀线条,以及那个轻微向前倾身的动作来看,科兹推测他应该是满意的。
“是吧,姐妹?知音难觅啊!”
洛加的声音里盈满了笑意。
“当我提前下达开火指令,又亲眼看着科尔奇斯在炸弹与光矛下四分五裂时,我胸口感受到的只有无比强烈的宽慰。因为我非常清楚,我终于做成了一件早就该做的正确之事。”
他侧过头,将视线投向宽阔的观测舷窗外。
那里本该悬挂着一颗体积足有泰拉三倍大的土黄色星球,但眼下,漆黑冰冷的虚空中只有一片刚刚成型不久、正在围绕恒星安静飘浮的巨大碎石带。偶尔有几块尚未完全冷却的暗红色地幔残骸翻滚着掠过舷窗,像极了熄灭后的篝火余烬。
“曾经,亚空间的诸神藏匿于我的阴影之中。祂们耗费力量替科尔奇斯打掩护,以此庇护这颗烂透了的星球免受父亲的雷霆怒火;与此同时,祂们又在暗中引导我、影响我,让我在远征的路上耗费无数心血,建立起了那座完美之城……”
当提及那座在原着时间线里被化为灰烬的昔日心血时,原本带着旋律感的嗓音明显低落了下去,变成了一个沉闷的低音。
“……回头想来,完美之城的毁灭其实怪不得基里曼和他的极限战士,更怪不得父亲的冷酷。一切只怪我当年太蠢,太渴望得到表面的认可,被狭隘的执念蒙蔽了双眼,没有看清邪神们真正的算计。”
洛加轻轻叹了口气。
他此刻的腔调活像一位医生在给自己的尸体写验尸报告——而且这位医生还同时兼任了凶手、受害者和旁观的陪审团。
“莫纳奇亚的完美之城,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吸引火力的靶子,一个被精心包装出来的替身演员。她代替真正藏污纳垢的科尔奇斯死在了极限战士的炮火下,用自己轰轰烈烈的毁灭,再一次完美掩盖了科尔奇斯地底传承数千年的四神信仰。”
说到这里,洛加自嘲摇头:“而那时的我……居然真的顺着祂们挖好的坑跳了下去,因为一座城市的毁灭而动摇了对父亲的信仰,最终沦为了被四神玩弄于鼓掌之中的头号傻子。”
头号傻子。这个词带着荒诞的自嘲意味。
但科兹似乎能理解:当你承认自己是全银河系最蠢的人之一时,一种奇怪的解脱感就会降临。毕竟,既然已经触底了,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都是上坡路。
于是科兹连连点头: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你是彻底看穿了四神的阴谋,所以这一回干脆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把真正的毒瘤科尔奇斯给扬了?”
“正是如此。”
洛加的声音在一瞬间又重新变得欢快起来,那种诡异的、仿佛唱诗班般的轻快感再次回到了他的语调里。
“而且我已经为军团规划好未来的蓝图了。等这边的难民安置和善后工作一结束,我就会率领舰队再次前往莫纳奇亚。我要在那里重新建立起一座真正的完美之城——一座剔除了所有混沌杂音、没有半点虚伪教条、纯粹为了荣耀我父而存在的神圣之都。而那里也将取代这片肮脏的碎石,成为怀言者军团新的驻地与母星。”
听着这位十七弟干劲十足、仿佛明天就要带着工程队去工地打灰的基建宣言,科兹沉默了两秒。
她甚至开始想象,当人类之主得知洛加把老家炸了就是为了去莫纳奇亚再盖一座更大更豪华的教堂时,脸上的表情会如何?
是高兴?是胃疼?是无奈地捂住额头?还是继续端着架子声称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算了,不管是哪一种,反正是老登自己造的孽,就留给他老人家自己去头疼吧,关她利大宝什么事呢?她只是一个路过看热闹的良好市民罢了!
想到这里,科兹果断掐断了发散的思维,一口喝干杯底剩下的咖啡并站起身来。
“行吧,看来你已经彻底做好决定了。”
“是的,康拉德。就像你早已为自己和第八军团的道路做好了决定一样。”洛加也跟着站起身,彬彬有礼地将她送到门边。
“那——祝你一切顺利,我的兄弟。”科兹说道,同时在心里默默补充:也希望莫纳奇亚不会被你炸成碎石带。
“谢谢你,我的姐妹。愿父亲的荣光指引你。”
这句祝福令科兹一阵牙酸。
要知道,如果黑暗精灵对你说:“愿光照在你的头上。”
你可别当是什么祝福。
这是黑暗精灵的脏话、诅咒。
同理,科兹也不觉得被帝皇的荣光指引是什么好事。
没看眼前的洛加都被忽悠瘸了?
但既然都装了,那就装到底。
科兹勉强微笑,回了一句:“也愿父亲的荣光指引你。”
……
告别了浑身冒着宗教圣光的洛加之后,科兹又在两个位面来回跑了好几趟。
先把洛加干的“好事”分享给养母知道。
再把利亚最新学到的卢恩文字资料带给安格隆。
至于口头转达养母的问候与关心?那倒大可不必。
毕竟现在大家都揣着跨位面个人终端,平时有事没事都在家庭群里发表情包互道早安,沟通起来方便得就跟某种跨位面的即时通讯软件似的。
科兹有时候会想,如果另一条时间线的帝国也有这种便捷的通讯手段,大概什么的叛乱都能在下午茶时间通过群聊解决。
最后则是专程登门拜访那位新找回来的老实人兄弟——第十八原体,沃坎。
为了表达自己对这位黑兄弟的友好,以及一点点不可言说的心虚,科兹特意把自己私人小金库里积攒的宝贝翻了个底朝天,又从平时闲得无聊时亲手搓出来的魔法道具里挑挑拣拣,一口气拿出了好几件压箱底的装备,打包塞进了沃坎那双蒲扇般的大手里。
装有空间回路的次元箱和后勤袋各一;
每日可以无视大部分空间封锁、直接按照预设坐标进行超远距离定点传送的保命底牌——“咫尺天涯”护符;
每天可以自动激发三次高阶治疗术的续航神器——“生命回响”指环;
还有专门强化心灵防护的——“澄明之镜”挂坠。
看着手里这一大堆闪烁着奥术灵光的贵重礼物,向来淳朴厚道的沃坎当场就被感动得一塌糊涂。
而火蜥蜴之主的感动是外放式的。
二话不说就张开双臂,结结实实地给了科兹一个足以把普通阿斯塔特勒断肋骨的热情熊抱!
在科兹被勒得直翻白眼、差点当场吐出刚吃的烤肉排时,沃坎还把自己的胸膛拍得砰砰作响,高声立下誓言,表示等自己回了夜曲星,一定亲手打一件最顶级的神兵利器送给科兹当回礼!
“真的不用,沃坎。”科兹揉着发酸的肋骨,连连摆手,反复强调这只是姐姐给弟弟的一点见面礼,并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缺。
“那不一样,”沃坎的态度相当坚决,“你给了我五样珍贵的礼物,我至少要回报你同样珍贵的东西。这是礼貌……也是我们友情和亲情的见证。”
科兹放弃了争论。
因为她知道面前这个黑乎乎的老好人有多顽固。
“好吧,好吧。但别太夸张,不然我可不会收的。”
“不会夸张的,”沃坎笑了,“我保证。”
围观完全程的鸦王并没有说话,因为他正忙着拍摄——歪瑞古德,午夜幽魂被黑叔叔勒得吐舌头的珍贵历史画面,全都高清拍下来啦!回头就发到家庭群里做表情包!
直到沃坎离开之后,科拉克斯才从阴影中现身。
“其实那些事并没有发生,”他很随意地说,“至少在我们的宇宙里,你既没有抓过他,更没有拿各种酷刑折磨过他。你为什么要为了自己根本没做过的事情,特意跑来向他道歉补偿?”
科兹挠挠头。
“哎呀,谁说我是专门来道歉的?我这叫战略性投资!”
第八原体嘴硬地辩解道。
“一来搞好关系总归有好处——你知道的,多个朋友多条路。在说沃坎可是手艺顶尖的锻造大师。搞好了关系,以后咱们找他修个甲、打个刀什么的多方便。二来……”
科兹脑海里闪过原着里沃坎在自己手里被反复虐杀、又在马库拉格大气层里被烧成焦炭的凄惨画面,难得正经地叹了口气。
“二来,沃坎这人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老好人。他虽然继承了老登的永生者天赋,死了一万次也能原地复活,但你也看出来了,这种所谓的不死之身带给他的往往不是幸运,而是比死亡本身还要残酷百倍的折磨与痛苦。我手头正好有点东西,给他多叠几层防护甲、加点跑路手段,总归是没错的。”
鸦王看了科兹一会。在这片冰冷残酷的战锤宇宙里,能看到昔日那个浑身长满刺的午夜幽魂说出这种充满人情味的话,本身就是一件足以令鸦王心情愉悦的奇迹。
然后,这位向来冷峻的十九原体突然想到了什么,嘴角猛地向上翘起。
“你笑什么?”科兹警惕地眯起眼睛。
“我只是在想……等以后沃坎在战场上被人逼入绝境,他会不会说……它也是一个护符/指环/挂坠?”
科兹愣了一瞬,等她脑子转过弯来,反应过来科拉克斯是在拿原着里某个冥场面开涮时,第八原体那张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好哇小宝,我把你当亲弟,你居然贴脸开大!”
恼羞成怒的科兹当场炸了毛,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恐怖大师的威严,撸起袖子,挥舞着王八拳就朝着科拉克斯扑了过去!
而早有防备的鸦王哈哈大笑,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滑溜的黑影,绕着沙发跟八姐玩起了秦王绕柱。
欢快的打闹声在原体休息室内回荡,经久不息。
看来,哪怕时间线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哪怕科尔奇斯都已经变成了宇宙碎石环,“它也是一把锤子”这个传世经典老梗,在原体兄弟姐妹们的内部茶话会上永远也不会过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