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辰浑身黏答答的，那种营养液干在皮肤上之后会形成一层薄薄的膜，像是被什么东西裹住了，动一下就觉得哪里扯着。
他先去医院的浴室里冲了个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那层膜才慢慢化开，顺着水流进下水道，洗完出来换上自己的衣服，整个人感觉就像是新年换上了新内裤一样清爽。
接着他就去了神经内科那位徐医生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陈辰推门进去的时候，纪之瑶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徐医生坐在桌子后面，正对着电脑在跟纪之瑶说什么，听到开门声，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他。
“来了。”陈辰冲着两人摆了摆手，然后自己从旁边搬了个椅子坐在纪之瑶旁边一起听。
徐医生朝着陈辰点了点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头顶灯管的白光，然后继续和纪之瑶说注意事项：“……总之，纪队长这边要注意的其实不多，毕竟到时候你会失去意识，主导权在陈先生这边……但考虑到你毕竟是泰坦级超能力者，目前这个记忆重构技术还从来没有给过精神力这么强的人类用过，你的大脑神经元密度更高、突触连接更复杂，不确定会不会有什么意外。”
“嗯。”纪之瑶点了点头。
“所以在记忆重构的过程中，如果你发现自己在做梦——我是说，如果你在梦里突然有了‘我在做梦’这个意识——那就赶紧醒过来，不要犹豫，不要停留，不要想着再看一看。不然会对陈先生那边见到的景象造成干扰，你们两个的意识会撞在一起，那就麻烦了。”
徐医生的语气很认真。
“还有就是绝对不能试图控制梦境。我知道这对超能力者来说可能是本能，在梦里很容易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但记忆重构的空间不是现实，你在里面做的任何事都会直接影响到陈先生。”
“明白。”纪之瑶回答得很干脆。
“也不能试图帮陈先生，不管你在梦里看到他遇到了什么麻烦。”徐医生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你们不能在梦里有任何交集，否则会对你们两个人的意识都产生影响。”
“好。”纪之瑶继续点头。
徐医生继续说：“醒来之后可能会有头痛、恶心、眩晕、记忆混乱、情绪波动，这些都比较常见。并且可能会短暂分不清哪些记忆是真的、哪些是在重构过程中出现的记忆混乱，因为毕竟需要和陈先生进行直接神经连接，可能会产生新的虚假记忆，就像两个人一起回忆同一件事，最后两个人的记忆会互相污染一样……”
“……还有，如果醒来之后觉得特别想吃香蕉，也要及时告诉我。”徐医生补充道。
“什么？”纪之瑶愣了一下。
“开玩笑的，放松一下气氛。”徐医生推了推眼镜，表情没什么变化。
纪之瑶嘴巴张了张，感觉可能不一定是活跃气氛。
陈辰坐在旁边听着，然后就见徐医生把视线转过来，眼镜后面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好了，接下来是陈先生这边。”
“好。”陈辰坐直了。
徐医生便开口：“首先不管你和纪队长的关系再怎么亲密，作为一个外人进入到她的梦境里，陈先生你还是有很大概率会遭到一定的抵抗。这种抵抗不是她故意的，是潜意识的本能排斥，就像身体排斥移植进来的器官一样。它所表现出来的形式根据每个人的情况都会有所不同，可能是迷宫、迷雾、墙壁、重复的场景、突然加速的画面、声音失真、突然黑屏之类的。到时候注意随机应变，不要硬闯，先退出或换路径。”
“嗯。”陈辰点头。
“同时由于这项技术并不算特别成熟，所以如果发生意外，外面的人也无法强行终止连接，只能里面的人自己想办法醒来。”
“没问题。”陈辰对此也不意外。
“还有，陈先生你在深处梦境空间里见到的不是客观录像，是纪队长的大脑重构出的主观记忆，可能失真、缺失、拼接、虚构。儿童早期记忆尤其不可靠，六岁前的记忆很容易被暗示、重建、混淆。不要相信记忆里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形象、别人的脸、时间顺序。”
“如果迷路了，就找电梯或者出口等等象征着‘逃离’的符号，不要一直往深处走。如果感到情绪被强烈卷入，比如愤怒、恐惧、悲伤到无法思考，要立刻想着退出。如果看到现在的纪队长本人出现在梦里，并且察觉到了你的存在，说明她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那你要尽快结束，否则她的意识就会开始干扰整个空间。”
徐医生一口气说了这些，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接着说。
“出来之后先进行记录，把你看到的东西写下来，越详细越好，然后再和纪队长见面。不要一出来就急着讨论，记忆会互相污染。”
徐医生说的时候还给陈辰递了一张纸，都是密密麻麻的注意事项，都是打印出来的，可能是手写的不太容易看懂。
条条框框都列出来，就像是某种规则类怪谈，不过这些规则都是之前进行研究的人总结出来的。
“这些规则你们先看一遍，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
徐医生往后靠在椅背上，嘴巴还没有停。
“这项技术目前还不够成熟，所以这些注意事项每一条都是之前有人踩过坑的记忆重构后出现过的问题也不少。比如认知失调、出现幻觉、眩晕头疼、呕吐、抽搐、自杀念头等等。”
他顿了顿。
“甚至还有类似两个实验体互相交换了意识的案例——准确来说，是一名人类研究者试图进入一只黑猩猩的深层梦境空间，结果醒来之后，这名科学家的脑子里残留了许多黑猩猩的本能，而那只黑猩猩复制了科学家的所有意识，醒来之后，他以为自己是个人。”
陈辰“哦”了一声：“变成什么样了，特别爱吃香蕉？”
“变得比原来要焦躁易怒，出现了Adhd的症状，说话的时候句子结构有时候会混乱，还会说叠词等等。”徐医生说。
陈辰想了想：“哦，原来黑猩猩是二次元美少女？”
“？”纪之瑶用疑惑的眼神看了陈辰一眼，然后又向医生问，“后来那只黑猩猩呢？”
“给那只黑猩猩装了额外用于辅助思考的思维核心、人造声带和手臂义肢。”徐医生说，“现在去基金会的生物研究院还能见到他，和那名人类科学家相处得非常融洽。黑猩猩喜欢喝咖啡，不加糖，科学家现在看到香蕉就会流口水。”
陈辰想了想，问：“那我有没有可能醒来之后突然就变得恐高了——嗷。”
他被纪之瑶踹了一脚。
要说的差不多就这些，接下来就是正常回去休息，正常睡觉。
如果在睡眠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进入深处梦境，也会影响梦境中的表现。
……
第二天。
陈辰和纪之瑶被带到了两个相邻的房间，里面各有一台神经连接舱。
陈辰朝着纪之瑶摆了摆手，就进到了自己的这边去。
这还是昨天来过的那个房间，他也是轻车熟路，那边医生还没讲完，他就已经先躺进去了。
“没事，在这里躺着也能听。”陈辰说。
那名医生看着有些无奈，不过还是把昨天徐医生说过的注意事项再说了一遍。
她看着比较年轻青涩，应该是徐医生的学生之类的。
接着，随着各个节点被贴上，舱门合上，嗡鸣声响起。
陈辰眼前一片黑暗，沉入意识的海洋里。
只不过和上次的直接下沉不同，这次他感觉到自己好像进入到了一个漩涡中，被漩涡拉扯着往深处去，到处都天旋地转。
等到他看清眼前景象的时候，显然已经进入到纪之瑶的深处梦境空间里来了——
一栋巨大的建筑已经伫立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一座外形极其简单的高楼……或者说是“高塔”更加合适，底部甚至和陈辰的梦境有些相似，是一座毫无任何装饰的混凝土建筑中间有一座大门。
只不过往上就不同了。
陈辰的基底往上，就变成了一座无序扩张的危楼，乱七八糟，像是被谁胡乱堆起来的积木塔。
而纪之瑶这儿从最底下到最高处，全部都是钢筋混凝土结构，线条笔直，棱角分明，所有东西都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从建模软件里一个个用鼠标拉出来的box。
灰色的混凝土墙面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窗户，往上就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上方的灰色雾气里，看不到顶。
整座塔像是一把插在地上的钉子。
陈辰站在塔的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扫了一圈，发现其他地方也看不到任何入口，只有正前方有一个大门。
“真就一模一样？”陈辰嘀咕着，“其他人的也是这样吗？”
他迈步走了进去。
然后一进去，就发现了稍有不同。
陈辰自己的那个大门后面是一个空旷的大厅，同时只有一条电梯可以通往各个楼层，而纪之瑶这个进来之后，却有好几条道路，旁边还能看到楼梯，看上去有点像……基金会大楼，但是是毛坯版。
到处都能看到一模一样的门，同一面墙上门和门之间的距离非常随意，有的紧贴着，有的互相之间却离得老远。
陈辰并没有急着随便进一扇门，而是按照徐医生说过的技巧，先探索这座梦境空间的结构。
而他稍微走了一段便发现，这座塔的内部根本不像是一座塔。
塔的外面看起来是越往上越细，但里面完全没有变窄，反而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空间，像是一个由无数条走廊、楼梯、房间拼成的混凝土迷宫。
天花板很高，上面挂着一排排的荧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照得整个空间没有一处阴影，所有东西都平铺在光线下。
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甚至能清楚地看到浇筑时留下的模板接缝和细小的气孔。
地面上铺着水磨石，打过蜡一样反着光，每走一步都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在脚下模糊地晃一下。
走廊两边的门都是灰白色的金属材质，上面有方形的门把手，门框上贴着小小的门牌号，但上面的数字看不清。
陈辰沿着走廊往前走，还能听到清脆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开来，同时心里记忆着路线。
他打算等一下试着原路返回，如果这个返回的过程和记忆的路线一致，那就说明纪之瑶的人格和记忆足够稳定，寻找记忆也会变得简单许多……而如果结构发生了变化，那就说明会有些难办了，只能依靠自己对纪之瑶的了解来尝试寻找记忆的入口。
陈辰觉得纪之瑶的人格应该是最稳定的那一批。
他走得差不多了，然后便开始回头，按照记忆的路线进行转弯。
连续走过好几个路口，见到的景象确实都与记忆中的一致。
剩下的就是从初始的入口开始朝外走了……陈辰没走几步，前面的走廊拐角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站在拐角的地方，面朝墙壁，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工装，就那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陈辰也停下了脚步。
这里没有直接进入记忆里，而是还在梦境空间的外层，所以按照徐医生的介绍，在这里见到的类人的东西，大概有三种可能——
第一，是装饰，比如有的人的梦里就是会有雕像；
第二，是梦境主人本人的意识体，这说明梦境的主人在做清醒梦，此时应该直接离开；
第三，则是梦境的守卫，也就是徐医生说过的“抗拒手段”。
这个显然是最后一个选项，因为那个人形已经转过身来，脸部是一个空洞，手里抓着一根甩棍。
“……我走了，再见。”
陈辰往后退了两步，而那人面对陈辰的方向看了一眼，接着直接迈开步伐朝他冲了过来。
速度快得离谱，动作姿势也极其标准，一棍子就朝着陈辰的身上抽过来。
“这么暴力吗？”
陈辰一个侧身闪开了这一个挥打，但紧接着第二下又抡了过来，被陈辰用手臂挡开。
那力道震得他小臂发麻，退了两步才站稳。
陈辰直接放弃对抗，在梦里对抗守卫显然不现实，没有这样的操作，于是他直接掉头就跑。
那守卫也拔腿就追，速度甚至比陈辰还要更快。
陈辰找准机会，一个急刹加转身下潜抱摔，将守卫摔倒在地，见那守卫毫无影响瞬间就站了起来，陈辰也毫不犹豫，拉开一扇门就钻了进去，将门关上。
周围的环境瞬间发生了改变，虽然还是极为安静，但是非常多细碎的白噪音钻进了耳朵里。
陈辰目光看向周围，他自己的记忆浮现出来。
“咦？这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