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在青石镇住了小半年,摆了个鱼摊。
她住镇西头河沿底下的窝棚,竹竿子搭架子,油毡盖顶,墙是拿河泥糊的,门板是捡来的半扇旧棺材板改的。
窝棚后头就是河,天亮前她撑个小舢板下网,天亮后挑到镇上鱼市上卖。
独眼不方便看秤,她提前把鱼分好堆,一堆一堆论堆卖,不称。镇上人图省事,倒乐意买她的。
鱼市上有人打听她来历,她拿独眼一瞪:“打听啥?买鱼就买鱼。”
没人再问了。
青石镇三教九流都有,不差一个独眼泼辣的卖鱼娘。
她不光卖鱼。鱼摊收了之后她往镇上药铺跑,帮着孙掌柜晒药切药碾药,管顿饭不给工钱。
孙掌柜头一回见她拿独眼盯着药屉子看,问她瞅啥。
她说:“我瞅你这药匣子上的字跟我那油纸上写的字像。”
孙掌柜想起她拿过一张写着“周门柳氏”的油纸来问过字,心里头就留了意。
后来她来帮忙,孙掌柜就教她认药名——当归、川芎、白芍、熟地,一味一味教。
玉娘认得快,记不住就拿柴棍在地上画,画得地上一片黑印子,孙掌柜骂了两回,骂完了接着教。
“你一个卖鱼的学认字干啥?”有一回孙掌柜问她。
玉娘把碾槽里的药面子倒出来:“我妹子在铜钱里住着,她说想听我念书。我不认字咋念?”
孙掌柜没再问。
墨玉在镇上绸缎庄干了快两年,从理货干到了站柜台。
寡妇掌柜姓陈,四十来岁,没儿没女,看墨玉手脚麻利人又本分,慢慢把进货看账的事都交给她。
墨玉不认字的时候拿嘴背货名,背了半年,陈掌柜说“你这样不行,得认字”。
晚上关了铺子教她念账本,一个字一个字教。墨玉学得慢,但认了一个就是一个,不回头忘。
有一回她来药铺送账本,在门口跟玉娘撞上了。
玉娘挑着两串鲫鱼来给药铺送鱼,墨玉怀里抱着账本,俩人差点撞个满怀。
“对不住……”
俩人同时抬头,都愣了一下。玉娘独眼盯着墨玉瞅了两息,忽然问:“你是周家山庄出来的?”
墨玉往后退了一步:“你咋知道?”
“我瞅你像灶房出来的。”玉娘把鱼串往地上一搁,“手上茧子厚,指甲缝干净,站有站相坐有坐相,灶房规矩刻在骨头里了。”
墨玉拿手看了看自己手指头,笑了:“你是寇寨那个独眼姐姐?我听老刘头说过你。”
“老刘头还活着?”
“活着。在粮仓看门,天天晚上喝酒。”
玉娘从鱼串上揪了条小的搁在药铺门口:“这条给老刘头捎着。跟他说寇寨那丫头还没死。”
阴阳老者的徒弟姓焦,叫焦大。他跑出去之后没去隔壁县,躲进了青石镇北边的山沟里。
他在阴风岭跟阴阳老头学了七八年,老头那些歪门邪道他学了个六七成。
阴阳老头被抓之后他在山里猫了一个冬天,开春之后出来活动,摸到镇上打听周家峪的动静。
打听着了——阵破了,庄卖了,老头死了。
焦大蹲在镇口茶摊上想了半天,心说阵破了正好,老头死了更好,那些秘卷抄本都在他脑子里,他自个儿找个地方起个小阵,填几个人,炼一炉药,换个有钱的主顾。
他盯上了镇东头何家。
何家是镇上开油坊的,何老头六十多了,身子骨不行,去年中风偏瘫在床,儿子何大勇掌了家业。
焦大托人递话进去,说“我师父传下来一套法子能治病延寿”。
何大勇半信半疑,把焦大请到家里喝了回茶。
焦大拿出几张阵图黄纸,指着说“老先生您这病是阴气缠身,得拿八字合适的人填阵引气,引三回就能下地走路”。
何大勇问:“填人?填谁?”
“外头买的,逃荒来的,没人找的。”
何大勇想了三天,点了头。他给了焦大二十两银子“备料”。
焦大选了镇北五里外一个废弃的砖窑,在那儿画了个小阵。
阵图是按阴阳老头教的路子改的,缩了尺寸,填的人少了,但五脏俱全——阵眼、阵炉、阵基,一样不缺。
他拿黄泥捏了个阵炉搁在砖窑正中间,拿外头买来的三块骨片压阵基,阵眼埋了块从阴风岭带出来的铜疙瘩。
填人填了俩,都是外乡来的。头一个是个要饭的老头,八字差了点但凑合能用。
焦大拿迷药灌晕了往阵眼里一推,等了三天,何老头那边说“好像有点劲了”。
第二个填了个走村串户的货郎,填完了何老头能坐起来了。
何大勇高兴,又给了焦大三十两银子“接着填”。
焦大拿了银子在镇上喝酒,喝多了跟酒友吹牛:“镇上那何老头的病就是让我治好的,你们谁家有病人找我,包治包好。”
酒友里有人跟孙掌柜的伙计认识,转头把这话学过去了。
孙掌柜听完没吭声,第二天把墨玉叫到药铺:“你去寇寨找那独眼卖鱼的,让她来一趟。”
玉娘第二天晌午到的药铺。孙掌柜把伙计说的事学了一遍,玉娘听完蹲在药铺门槛上想了半天。
“何老头我听说过,镇上开油坊的,去年瘫的。真站起来了?”
“能坐着了。何大勇在外头说他爹快能下地了。”
“那焦大在哪儿?”
“没人知道。何大勇嘴紧,不说。”
玉娘想了想:“我夜里去砖窑看看。”
孙掌柜拿眼瞅她:“你一个人去?”
“我带着斧头。”
孙掌柜叹了口气:“你等一天,我托人叫顺子来。”
顺子在镇上给人赶骡车,第二天一早到了药铺。
玉娘跟他说了情况,顺子把鞭子往腰上一缠:“砖窑我熟,小时候在那儿掏过鸟窝。晚上我带路。”
当晚三人摸到砖窑。顺子在外头放风,玉娘和墨玉摸进窑洞里,拿火折子一照。
地上画着圈,圈里有人形的朱砂印,墙角搁着个黄泥捏的炉子,炉子缝里往外渗黑气。
玉娘蹲下来拿斧头撬开阵眼,底下果然是个铜疙瘩,跟周家祠堂底下那个一个路数。
“焦大呢?”墨玉小声问。
“估计在何家。”玉娘把铜疙瘩撬出来揣怀里,“咱先把这个拿走,他阵就起不来了。”
俩人刚从砖窑出来,后头忽然有人喊:“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