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成员们扶额。
这家伙……真是一点不懂得委婉。
不过最朴实无华的语言，在聪明人面前，的确比任何矫饰都管用。
想到自己当时猝不及防，听到这个消息的心情，她们立刻观察起其他选手的反应。
人在情绪剧烈波动时，最难掩饰脸上真实的神情变化。如果有人没能抵抗住真相的冲击，她们也能及时早做打算，当断则断。
从迷茫到错愕，不安、震惊、恐惧……
所有情绪一览无余，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极光倾泻而下，无声地从她们的头发、面颊，肩头流淌而过，却无法长久地定格。天选者眼底的那束光黯淡了下去，于是漫天繁星也变得晦暗。
就连心机深沉的洛根，脸上都失去了一贯的笑意，面无表情，下颌线绷紧，死死咬着后槽牙。
万籁俱寂，只剩下沉重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大脑忽然变得无比迟钝，天选者们尝试理解这个消息，她们……回不去了？
虽然现实世界不一定有多好，可大部分人都相信，只要坚持下去，她们总有一天能通关。
守护亲友、变强通关、回家……是支撑大家从副本里活下去，对抗污染的唯一盼头。
华国提出的「共振计划」，破天荒地让所有人看到了结束这一切的希望。
现在又是华国天选者突然告诉他们，她们的存在、她们的努力都没有意义。
让所有诡异从蓝星上消失，同样和怪谈世界深度绑定的她们，也会不复存在。
这是一个地狱无尽模式。
通关之后，还有源源不断的关卡。
即使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爬得更高，爬上金字塔顶端，却也更离不开金字塔。
多讽刺啊……
那她们算什么？推石头的西西弗斯？
拿着一点在高维生物眼里，微不足道的奖励恩赐，追逐着那条虚假的终点线。
不，她们比西西弗斯还要糟糕。
她们是推石头的人，也是那块石头……过去那么努力地活下来，只是为了杀死未来的自己。
心跳声越来越远，天选者手脚冰凉，灵魂和骨头都冷透了，也分不清耳边嘈杂的声音，是牙齿被冻得打架，还是她们灵魂的呜咽？
她们现在做不出任何违心的反应，每一根神经肌肉都不受自己掌控，抽搐跳动着。
负责这一切的大脑在分析时厘的话，闪回她脸上的神情，企图找出漏洞来反驳她。
却绝望地发现，
时厘说的都是真的。
她完全没有欺骗大家的理由。
如果挣扎毫无意义，保留人性只会持续痛苦。
那她们……还有坚持下去的必要吗？
不过是慢死和快死的区别。
“呵呵，呵呵呵呵……”
断续的笑声从上扬的嘴角溢出，豆大的眼泪却从撑开到极限的眼眶里滚落下来。
成员几人紧紧盯着这些资深天选者。
刚知晓残酷的真相，内心必然会经历一段空洞茫然，否定一切的时期。长久以来坚持的目标一旦被粉碎，很容易滋生出其别的念头——
比如，主动迎接污染，融合诡异的力量。
又或是沉迷于怪谈世界的运行规则，从仰仗规则到污染规则，玩弄、虐杀其他人类……
成员们看见，这些选手的脸一半没入阴影，眼神颤动，呼吸急促炙热，眼中痛苦和狂欢交织。
这里是直播间和诡异到达不了的地方。
可有人的眼底，黑色眼仁正在往外扩散，仿佛生出了自我意识，眼看就要完全吞噬掉眼白。
要被同化了么？
裴望星和甘昼月的手缓缓伸向衣服口袋。
果然……天选者已经成为这里的一部分，就算没有污染源，神智失守也会带来异变。
春奈提前偷偷拿出了【红色药水】，准备一会儿看谁不对劲就泼上去驱邪。
正要行动，却被时厘一个眼神制止。
“呵呵呵呵…咳…咳咳咳咳呵呵呵呵……”
可笑啊，真是可笑，在高维生物的眼里，他们依然是在玻璃生态缸里寻找出口的蝼蚁。
就连本国民众的期待和希冀，
都在推动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死亡。
既然如此。
诡异入侵和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既然都没有意义，那他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不行……”
所有防线失守，只剩最后一根弦还绷着。
如同悬崖边勒住的缰绳，两种念头在脑海里厮杀碰撞，过往每一次副本都在脑海里闪过——
“凉子呀……”
“艾麦拉，这条路上永远不缺勇敢的人……”
“艾麦拉，我可以。”
“洛根·罗伯森先生，你确定不后悔吗？”
“……如你所愿。”
全胜南嘴唇嗫嚅着，好像在和谁对话。
“你这个暗杀天赋，千万别埋没了。”
男人的脸模糊不清，却能感觉到他一脸认真，“正面硬碰硬是战斗国那群肌肉莽夫才干的事，你收住气息，往暗处一蹲，谁找得到你？”
“一会儿我们几个走前面，把那只诡异的注意力引开，你绕后偷袭，快准狠，完事就跑。”
“我怕我失误……”
“失误就失误，大不了我们再引一次，你再偷袭一次，两次被不行就三次！”
“……”
活着、死亡，回家、毁灭……
走来的路，他们早就被周遭的人和事物或多或少地影响，已经不是那个青涩的自己。
每一句话，都变成一点火星，在麻木的心脏上烫了一下，直到烫出一个透出天光的大洞。
——就算结局注定，那又怎样？
——至少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选择的，我从来没有一刻……被污染裹挟吞噬过。
——我要走到最后，我要亲眼看到，那些未知生物在游戏结束时，会是什么反应！
——我……只能是我自己！
瞳孔剧烈颤动中，黑色终于停止了扩散，开始往回倒退，身上混乱的气息平复。
天选者劫后余生地大口喘着气。
良久，才有人嘶哑地开口：“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