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特殊时期，所以那个城门被当做了战事补给关卡，除了运来物资的马车以外，是不允许一般人通行的。」
「……噢。」
「你听明白了？那你原谅阿蒙好不好。」
墨提丝闻言一愣，在一片蒸腾的氤氲当中抹了把自己满是水珠的睫毛后，歪着脑袋，有些茫然的观察起了扎娅的表情。
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自己又没有因此就憎恨那个叫做阿蒙的家伙。
「小心，伤口不能碰水……再稍微抬起来一些喔。」
「嗯。」
墨提丝闻言听话的照做，期间视线依然一刻不离的聚焦在扎娅的脸上。
她一个陌生的人类，干嘛要对自己这么好呢。
帮自己解围，为自己处理伤口。甚至这会儿，还要亲力亲为的帮自己洗澡……
如果是自己付钱让她照顾自己也就罢了，谁知自己主动想给，她还鼓着腮帮子说才不会收。
算了，如果只是随口说句话就能让她高兴。
「我没讨厌他。」
「嘿嘿，那就太好了……话说你的头发颜色好漂亮啊。是用颜料染的吗？」
「是天生就这样的……」
「哇……我长这么大可从来没见过谁能长出绿色的头发呢。简直就好像是仙子……或是神庙画像里的女神那样。」
扎娅用手指轻轻梳着墨提丝的头发感叹道。而墨提丝闻言，下意识的抿住了下唇。
「别紧张呀，没有在说你奇怪的意思啦……我只是觉得你真的是个很特别的女孩。」
「那不是还是觉得我奇怪的意思吗……」
「不对不对，我口中的特别，可能指的是你特别漂亮呀。」
要被哄成胚胎了……
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被这般如此温柔浓厚的善意包围过……墨提丝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面庞发烫的同时，心情也不自觉的有些愉快。
扎娅在给自己洗过澡后，又从柜子里面取出了几套和她身上差不多的衣服。
「可能稍微尺寸有些不合适，因为你比我高一点点。但是我们的身材差不多呢。」
这是，这个女孩自己穿过的衣服啊。
脸越来越烫了……
在扎娅把自己当成个需要照顾的小孩，亲手为自己穿衣服的时候，墨提丝才终于有机会打量一下扎娅的家了。
这似乎是一间不久前才临时搭建完成的小木屋……空间不大，看上去还挺新的。里面的东西不算多，除了最基本的桌椅柜子，一张小床，以及壁炉和炊具以外，就没有其他像样的家具了……看不太出来像是一个女孩子的家。
不过……有个东西倒是挺显眼的。
墨提丝在瞧见窗台边那被装在陶罐里的，已经腐烂，干枯了像是有很久了的植物后，心里生出了好奇心。
「扎娅。」
「怎么啦……胸口感觉不舒服吗？会不会有点紧？」
「不是。那个，是什么？」
扎娅闻言循着墨提丝手指的方向望去，却是不知为何沉默了许久。
「扎娅？」
「……那是一瓶已经死掉的金穗花。」
「我知道。我只是好奇，它们明明都干了，你为何还要把它们留在家里。」
扎娅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牵着已经换好了衣服的墨提丝坐在了床边，不由自主的伸手抚摸了一下那陶制的瓶身。
「你不觉得……它们即便是已经失去了生命，也依然很美吗？」
「……」
美？
这个词让墨提丝产生了莫名其妙的想法。随即她眯起眼睛，不断试图从那已经彻底干枯的花瓣与那仿佛一触即碎的枝叶之上，去体会扎娅口中所谓的“美丽”。
可能是吧。沐浴在月光下，已经死去的花……狰狞的形状与一触即碎的脆弱本质相冲突，在惨白月光的照耀下，有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魔性美感……实在是瓶有够怪诞诡异的植物。
是出于扎娅的兴趣吗？看不出来啊……她明明是如此美好的一位人类女孩，凭什么会喜欢将这种死掉的植物当中装饰品摆在家里呢……
「墨提丝，你饿不饿？」
墨提丝还在尝试欣赏那盆死掉的植物时，扎娅突然开口道。
「你今天有没有吃东西？虽然现在已经是差不多要睡觉的时间了，但果然还是吃饱饱才会睡得更香吧。」
「……不要紧。」
「别总怕麻烦别人，更别怕麻烦我噢。我现在去给你拿些吃的。」
扎娅说着就起身走向了壁炉旁，掀开了那口存放干粮的大缸的盖子。
而墨提丝却是没把注意力放在吃的东西上，只是心想着，自己还得再凑近些瞧瞧。
可能是自己的审美比较迟钝……所以再近些，或是换个角度去瞧，说不定，就能够去欣赏。
想到这里，她靠近了那盆植物，不自觉放缓了呼吸，然后伸出自己的手，想要抚摸那脆弱的枝叶……
「别碰它们！」
「……对，对不起！」
墨提丝下意识收回手扭头就要道歉，却见这会儿手里正捧着一块硬面包的扎娅，连眼眶都红了。
几秒后，几颗透明的珠子顺着她的脸滑落，最后从下巴，滴入了那块面包上……
「扎娅？」
「不用……不用道歉，我只是……这盆死掉的花，对我太重要了……所以，所以……」
「我不会弄坏它们的。」
「……嗯。」
原来是对扎娅来说很重要的东西，并非是出于漂亮之类的原因才留着……
墨提丝接过硬面包后不再敢去看扎娅的脸，只是低着头小口咬着面包，像个做错事情的小孩。
……好干，没有什么味道……有点点酸，中间还有点点咸。
「呼……哈……」
她在深呼吸……是在调节自己的情绪吗？
一会儿后，墨提丝又感觉到扎娅坐在了床边，手也温柔的抚摸上了自己的头发。
「墨提丝，你可能不太理解……但是那盆植物，是过去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送我的。」
「过去很重要，是因为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吗？」
听到扎娅语气稳定了下来，墨提丝才终于缓缓抬起来脑袋。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他如今对我来说依然很重要……」
「是个男生啊。」
「嗯。是我以前的未婚夫哦。」
「……」
未婚夫……啧。
这个词莫名让自己想起了宙斯那张该死的脸。
「抱歉墨提丝，你不喜欢聊这样的话题吧……那等你吃完面包，我们就早些休息，好不好？」
「我睡哪？」
「睡哪……这不是有床吗。」
……好小。
这张床显然睡不下两个女生。而且和自己在奥林匹斯山上那个住所的床比起来……
「墨提丝……我看到你刚刚的眼神里带点嫌弃哦。」
坏了。
墨提丝腮帮子嚼着面包的动作一滞，下一刻又强装镇定的瞥了眼扎娅……却见她的眼角都抽了抽。
「阿蒙说得可能还真没错……墨提丝，你其实真的是哪家贵族逃出来的大小姐吧。」
「……呃。」
「好啦，我开玩笑的。你不想聊这些事情，我们就不聊。而且……」
瞬间，还没来得及吃完的半块面包被扎娅抢过，强硬的塞进了自己的嘴里……紧接着墨提丝感觉自己又被紧紧抱住，而后就与扎娅一同栽倒在了枕头上。
「你看，抱在一起的话，这张小床勉强也够我们两个女生睡嘛。」
扎娅露出牙齿狡黠的笑着。而墨提丝见状却是连心跳都停滞了一瞬……望着这张距离自己极近的，漂亮的脸蛋，她只觉得自己的脸越来越烫，耳朵也越来越烫……
「……噎住了？抱歉抱歉，我去给你倒水。」
好奇怪的感觉……心里痒痒的，挠不着 ，却又并不讨厌。
这家伙……真是个了不得的女孩。
望着扎娅的背影，墨提丝心里如此想着。
至少和她待在一起，要比和宙斯待在一起有趣得多，也安心得多。
就此，墨提丝在扎娅的家里住下，几个月过去，逐渐也习惯了两个人相拥在那张小小床上的夜晚。
用扎娅的话来说，双方都是女生啊。是女生自然就没什么好害羞的……可墨提丝不这么觉得。
和最开始那晚的抵触不一样，最近，自己甚至都还会在心底暗自期待与扎娅的亲密接触。
她比自己要瘦，但她的身体抱起来依然软软的……而且她洗头发的时候喜欢在水里放一些很香的草药，这就让她整个人的味道都变得特别好闻……
可这又到底是什么感觉？自己过去，从未渴望过与一个人如此亲密的接触呢。
墨提丝无法理解，就将这种暂定的心情与欲望写在了自己的羊皮纸上，然后又用羽毛笔在上头圈了好几个圈圈，在一旁画了好几个问号……
「嘿，墨提丝！」
「唔啊啊啊啊——」
闻声墨提丝连忙将羊皮纸塞到了自己的口袋里，有些紧张的扭头，就看到不知何时已经回到家里的扎娅，正一脸笑意的望着自己。
「在干什么呢，今天没捣鼓你那些黑淤泥？」
「……什么捣鼓啊。我这叫研究，实验……而且那也不是黑淤泥，是叫做深渊物质的珍贵素材……」
「啊啊，随便啦。反正我也看不懂你在干什么。不过你刚刚是不是在写什么东西呢？」
「……什么都没有。」
「切——我才不好奇呢。比起这个，看看！补给来啦，今晚我们可以吃肉咯！免费的！」
「哼，只是猪肉啊。明明你想吃肉的话，天天都可以吃。我只要给你一枚金币，就可以在城里的肉铺买到好多天都吃不完的羊肉……」
墨提丝话还没说完，就被扎娅弹了个脑瓜崩。
「傻姑娘，这是你的钱呀。」
「我又不介意。而且买回来的肉我也可以一起吃。」
「得了吧，我才不想欠你的人情呢。」
说完扎娅就心情很好的用篮子拎着家里这两天换下来的衣服，去附近的小河边了。
……还在说这种话。
人情这种东西，其实自己早就已经欠扎娅太多太多了……嘴上说着不希望自己害怕麻烦她，可她自己反而才是那个一味付出付出，却什么回报都没得到的笨家伙。
想到这，墨提丝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了自己的钱袋子，然后取出其中一枚金币就独自一人出了门。
这一带靠近城门，是远离前线的补给枢纽……而王都的补给既然来了，那么集市应该也开放了。
所以墨提丝想着，要趁扎娅去河边洗衣服，偷偷买些东西给她。
像是衣服？草药？或者真的就买些羊肉还有小麦，橄榄油之类的东西。
香料也不错啊。但香料可能有些贵，不知道自己带的钱能买多少。
在热闹的集市上，墨提丝一边逛，一边这样想着，视线却是不自觉的瞥见了一个店铺在卖的东西。
那是一张床。一张还挺大，看上去非常舒服的床。而它的价格，只需要十四银币。
自己的钱差不多刚刚好够……然而想到这里，墨提丝却是连忙低下头，刻意的无视了那张舒服的大床。
是因为扎娅的家小，嗯。摆下那张床的话，会变得拥挤。
又逛了好一会儿，墨提丝才终于停在了一家铺子前。
这家铺子卖的是爱奥尼亚式的轻薄长袍。颜色淡雅朴素，但衣褶很细腻，非常的好看。
要是这件衣服穿在扎娅的身上的话……
「你好，我要买这个！」
于是墨提丝连忙有些兴奋的掏出了自己的金币，对那位女商贩搭话道。
然而那名女老板在看到了墨提丝手里的金币后却是露出了有些为难的表情。
「不好意思小姐。您能用银币支付吗？」
「什么？这件希顿不是只要八枚银币吗？」
「对啊，所以找不开黄金。而且您的金币似乎不是我们国家通用的那种吧？」
可恶！居然还有这种事情？
「那不用找了，不行吗！我就是想要买这个！」
「您这样我也很为难，毕竟您这枚金币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花。」
「怎么这样啊，这可是金子，如假包换的黄金！」
正当墨提丝还在与女商贩扯皮之际，一个男人却是路过了这个铺子，当即就掏出了八枚银币。
「这件希顿我买了。」
「不行，这明明是我先看上的——阿蒙？你怎么会在这里……」
「今天王都来补给，有专门的侍卫守门，我们可以回城里放松一天。」
回头一看，墨提丝就对上了阿蒙那张表情有些狐疑的脸。
「话说墨提丝，你之前怎么向我们保证的来着？不是说会一直老实的待在扎娅的家里吗？」
「我只是出来给扎娅买些东西而已……」
「随便吧。这么多天都过去了，看来你也确实惹不出什么乱子。喏。」
阿蒙从老板手中接过叠好的衣服后又将它塞给了墨提丝，接着似乎打算转头就走。
「……等等！我会付你钱！」
「你是买给扎娅的对吧？那就不用了。」
「啧，就是因为要买给扎娅我才要付钱给你啊混蛋！不然这他妈的不就成你这家伙买给扎娅的衣服了吗！」
墨提丝急得都爆粗口了。而阿蒙闻言有些哭笑不得，接着才收下了墨提丝硬要塞给他的金币。
「……还不够。我再去带你挑些东西吧。」
「啊？」
「我是说，你这金币太贵了，这身希顿还远远不够。所以我再去带你给扎娅挑些东西，你好带回去全都给她。还是说你不乐意？」
「没有没有，我们快走吧！」
很快，阿蒙又带着墨提丝买了许多的东西……像是要吃的小麦和橄榄油之类的。不一会儿墨提丝就提着自己满满一篮的食物和日用品，不自觉露出了笑容。
真不知道自己一回到家，扎娅看到这些东西后该有多么开心。
「阿蒙，还差多少钱我们就扯平了？」
「差不多十五枚铜币。」
「这样啊……虽然就这样算了也可以，但是……」
墨提丝在这熙熙攘攘的集市当中，又发现了一家花铺。
好多漂亮的花呀，花瓣上还沾着水珠，特别的新鲜……既然还剩下十五枚铜币的话，那自己就再买些花送给扎娅好了。
这样想着，墨提丝又领着阿蒙来到花铺前。
「你好。这个，我想要五朵。」
「一共是十五枚铜币，先生，还有小姐。」
「正正好好……阿蒙，掏钱。」
然而阿蒙闻言却是不为所动。
「……你确定真的要送扎娅金穗花？」
「对啊，不行吗？」
「你不知道扎娅其实最不喜欢的，就是金穗花了吗。」
不喜欢金穗花……怎么可能啊。
墨提丝可还记得，家里在窗台前摆着的那盆植物，就是已经死去的金穗花呢。
「你少管我和扎娅的事情，只管付钱就行了。」
「哈……这可是你执意要选的。要是扎娅因为你送的花而不高兴了的话，我可就不管了。」
离开集市后已经是黄昏了。
太阳在天空的另一端缓缓下沉，将云朵染成了火焰的颜色……连同大地也映射着这样的光彩，变得像一颗漂亮的酸橙。
在与阿蒙分开过后，墨提丝拎着满满当当的篮子，心情雀跃的往家赶。
在门口都已经能够闻到很有食欲的香味了……一定是扎娅在用猪肉烹饪好吃的料理吧。刚好，肚子也饿了。
不过在晚餐之前，自己要先把这些东西全都送给扎娅。
于是墨提丝推开门，心情很好的喊了一声。
「我回来啦，扎娅！」
「墨提丝？你之前都上哪去了啊，哪里都找不到你……」
扎娅闻言扭头看到墨提丝后松了口气……结果当看到她手中提着的那满满当当的篮子过后，却是不自觉露出复杂的神情。
「扎娅你听我说，我今天去集市上逛了，然后就买了这些东西！」
「……啊。」
「全都是送给你的！你看，这件米白色希顿是不是很适合你？还有啊，我还买了小麦，鸡蛋，橄榄油，香料，还有草药……」
「你为什么要为了我……」
「最后，就是这个！」
墨提丝如数家珍的把篮子里的东西一一摆在桌上后，突然像是变魔术一般，掏出了那束金穗花。
「这个，也送给你！这些金穗花是不是很漂亮呀？不过我倒是听阿蒙说，扎娅你最讨厌的就是金穗花了……这怎么可能嘛。明明我知道扎娅你……」
「……」
「扎娅？」
见扎娅的反应有些不对劲，墨提丝连忙将那束花丢在了桌上。而下一刻，扎娅就腿一软跪坐在了地上，豆大的泪珠像剪不断的线般一直从眼眶溢出，喉咙里也传来了压抑着的啜泣声……
是真的……扎娅真的讨厌金穗花！
墨提丝，你这个不听人劝的猪头！
在心里暗骂自己一番后，墨提丝连忙凑上去将哭得伤心欲绝的扎娅扶起，愧疚得自己的眼眶都有些发酸了。
「对不起，我还以为扎娅是喜欢金穗花的……」
「不是，金穗花……唔……」
她还在哭，怎么办，怎么办？为什么突然间就哭了……自己之前好像也把扎娅给弄哭过一次，但那个时候，她是靠自己深呼吸调节好了情绪……
然而这次的情绪来得太汹涌，显然已经不是深呼吸就可以调节得好的了……
这样一来，墨提丝只得把扎娅先扶到了一旁，自己手忙脚乱的完成了料理……而后再一勺一口的喂给泪水流个不停的扎娅吃，就像是自己刚来到这里不久时的扎娅，对待还什么都不懂的自己一样。
结果她吃着东西也依然在哽咽……食物好几次噎在喉咙里，让她哭得更加上气不接下气……
自己真是闯大祸了。
晚饭后墨提丝又是哄，又是给哭个不停的扎娅洗澡……一直到天彻底黑了，就连屋外，都变得静悄悄的……
墨提丝好不容易把扎娅安顿到了床上，自己却是迟迟不敢躺下。
她依然在哭……自己没脸面对她的泪水。
就这么坐着，度过今天晚上算了……
「……墨提丝？」
结果扎娅，这时却是突兀对自己开口道。
闻言墨提丝不敢吭声……因为扎娅的嗓音听上去都沙哑了，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墨提丝，你怎么了？该睡觉了吧。」
「……对不起。」
「不用……不用再道歉了。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
不久后，墨提丝感觉到身后躺着的扎娅支起了上半身，然后软软的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还能闻到香味……和泪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让墨提丝看到我丢人的样子了。」
「……」
「你现在是不是心里在想……‘扎娅真是个麻烦的家伙，莫名其妙就哭个不停，真是麻烦死了’之类的话？」
「我才没有这么想。」
「……是呢。因为墨提丝和我不一样，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
心地善良？要说这个词，自己能够想到的最适配的人，就唯独只有她扎娅了。
「可我还是想要问你……墨提丝，你为什么要给我买那么多东西呢？」
「……因为扎娅很好。一直很照顾我。我这几个月和扎娅生活在一起……很开心。」
「就只是因为这样？」
「……」
不只是因为这样。
但墨提丝不敢说出来。
或者说，她自己都还不太确定……不太确定心底那份令她时而愉悦，却又时不时突然令她的心脏钝痛的复杂情感，究竟是什么。
「……哎。」
在墨提丝沉默的时候，靠在她肩膀上扎娅，却又深深的叹了口气。
「你不必因为我对你好，就对我好，墨提丝。」
「……为什么？」
「因为我不配。我是个坏心肠的女人。一个始乱终弃，犯下过大错的坏女人。我就算是如今在你的眼中再温柔，再美好……我也深知，那并非真正的我。」
「不能这么说自己，扎娅。要是没有扎娅的话，我说不定早就——」
「墨提丝，你刚来的那时候，有和你聊到过的……还记得吗？」
脸蛋被戳了戳。
墨提丝扭头，看到了扎娅一脸惹人心疼的苦笑。在与自己对视了一眼后，她又伸手指了指窗台。
……是那瓶死去的金穗花。
「我有告诉过你……这瓶金穗花，是我以前的未婚夫送给我的来着。」
「……」
「那个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对这个话题的抵触。但是墨提丝，你想知道为什么我的未婚夫，会变成以前的未婚夫吗？」
事到如今，墨提丝还真就有些好奇了。
于是她一言不发的点了点头。
「那是因为，我坏心肠。」
「……你又这么说自己。」
「你想听听我和他的故事吗？和墨提丝当初是要嫁给自己不喜欢的男人不同……事实上，我和他两情相悦，而且，反而是我最开始追求的他呢。」
「……我想听。」
「那么……听了这个故事后，你别觉得我奇怪好吗？我保证我说得每一句都是真话……只是这个故事，确实是太过奇妙。」
「嗯，我明白的。」
奇妙吗……能有多么奇妙。
不过或许是这几个月和扎娅生活在一起太过安心，墨提丝几乎都快要忘记了……自己的本质，其实和人类不一样了呢。
「……那个时候，我才十九岁，住在一个偏远的渔村里。然后，我遇到了他。他的名字叫做萧南，是从东方的大陆坐船远道而来的，阳光潇洒的一个水手男孩。」
萧南？好奇怪的名字啊。不过，既然是外国人……那么也很正常。
「你知道我最开始是被他的哪一点所吸引的吗？说来有些庸俗……其实，就是他那张英俊精致的脸。墨提丝，就算是我这样说你也肯定想象不到我过去的未婚夫到底长得有多么好看……而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一点。萧南更是一个越了解，就越是会忍不住对他心生好感的男生……」
只是因为……帅吗？
试想一下，要是宙斯也长得很帅气的话……噫。算了，那家伙就算是长得再好看都没招。
「他最开始来到我们这时连话都说不明白，只会说自己家乡的母语。不过没几个月，他就几乎吃透了我们的语言体系……因为他既努力，又有天赋。而你知道他如此努力的想要学习我们的语言，到底是为了什么吗？」
「是为了什么呀。」
「为了陪村里的小孩玩耍呀……噗哈哈哈哈……」
扎娅趴在墨提丝的肩头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墨提丝，你说萧南是不是一个很奇怪的家伙？」
「……很有个性。」
「咳咳……其实是我开玩笑的。当然不只是这样。更多原因是因为这个大傻子人太好了，谁的忙都想帮，但有时又碍于和我们之间的沟通障碍好心办过几次错事……总之，他就是有这么优秀。长得帅就算了，还那么热心肠……」
这样完美的人类……不可能存在的吧。墨提丝脑海里能想到与之最接近的，就只有扎娅她自己了。
「但是……就像我说的，萧南他真的是个很优秀的男生……他如此完美，自然不可能只有我一个女孩喜欢她。事实上村里的其他少女们也都很喜欢她呢。」
「但他最后偏偏只成为了你的未婚夫，因为你的性格和他很接近，扎娅。」
「不是这样的，墨提丝……恰恰相反。是因为，我足够坏。」
扎娅这么说完后，像是用自己的衣服抹了抹眼泪，而后才接着开口道。
「……就在我苦恼，该如何引得他注意，并让他倾心于我的那段时间……我遇到了一位“巫师大人”。」
「巫师大人？」
「嗯。这就是我和萧南的故事当中最奇妙的部分了……我并不是依靠我自身的魅力，让萧南成为我的未婚夫的。而是借助了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首先，因为萧南是船员，他总有一天是要坐船回到他的故乡的……所以我向巫师大人许愿，最终让海浪摧毁了他们的船只。之后，因为回不了家，萧南失去了活力，终日都表现得郁郁寡欢……所以我又向巫师大人许愿，抹去了他对自己故乡的记忆。」
……这个所谓的巫师大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连这种事情都能办到。
墨提丝猜测，对方大抵会是某种神只，或是妖兽……既然可以沟通甚至祈愿的话，是神只的可能性更大。
可若是神只的话，扎娅向其祈愿，应该要付出一些相应的代价才合理吧。
想到这里，墨提丝开口道。
「扎娅，你……」
「嘘，墨提丝，你接着听我说完这个故事。」
却是被扎娅语气轻柔的打断了。
「我向巫师大人许愿过两次之后，曾有问祂，我该付出些什么来当做祂的酬劳。然而巫师大人却是回应我说，我什么都不需要付出……祂自会在萧南的身上找寻一些祂想要的东西。」
「所以你就继续没负担的许愿了？」
「对……我太想和他相恋了。但我又不希望巫师大人直接把他变成一个莫名其妙就爱上我，往后满心满眼都只有我的傻瓜……所以我才许下了一个又一个愿望，一点一点的逼迫他，摧毁他，渐渐的，让他最终不得不长时间与我相伴……」
说着，扎娅深深呼吸了好几回，然后继续道。
「我让他生病了……是一场重病。因为我是村子里的医生，所以我可以以此为借口，一直，一直都和他待在一起……墨提丝，你听到这里，还觉得我不是个坏心肠的女人吗？」
并没有。
甚至……墨提丝的心情还复杂极了。
她说不清扎娅为了留住所恋之人的这些祈愿是好是坏……但她至少清楚，比扎娅更坏的，是那个所谓的“巫师大人”。
但是心里，突然有些难过。
莫名……有点想哭。
「但是最后……代价总算是反噬了我们。萧南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原本我还能稳定的病情，渐渐开始脱离了我的掌控……那个时候，我很难过，也很害怕……难道我出于肮脏心理所许下的那些愿望，真的将要害死我最爱的男孩了吗？所以那些日子，我发了疯的祈祷，祈祷又一次遇见巫师大人……但是巫师大人再也没有来过，一切，也终于将要无可挽回了。」
「那他最后……死掉了吗，扎娅？」
「……墨提丝。你别觉得我疯了好吗？因为不仅是我，连阿蒙也是亲眼看到过的。直到现在我都还觉得难以置信，除非是我们两个人都疯了……萧南呢，其实直到最后……都没有死去。」
「……」
「但是……他变成了一个丑陋的怪物……随着病情越来越重，他的心脏在某天彻底停止了跳动。他的血肉也随着日子过去，一天天的腐烂，像是一具真正的尸骸……但是，他没有死。哪怕身上的肉都要烂透了，脑子都化为脓水了……他都还记着，我与他的约定……」
说到这里，扎娅的语气越发颤抖，泪水终于也再度不受控制的溢出眼眶。
「他没有死……死去的是他的血肉，不是真正的他……那天，已经变成怪物的他拖着自己残破的身体，来与我赴约了……可我当时却是吓坏了，我……我把他晾在了下着大雨的家门外整整一晚上，直到他被村民发现，被伤害，最后又独自落寞的离去……唔呜呜……明明我期盼的奇迹降临了，可我却是没有勇气去面对他当时恐怖骇人的样子……」
扎娅终于压抑不住情绪嚎啕大哭了起来。像是要将这么多年自己憋在心底的悔恨全都宣泄出来一样。
「他明明已经爱上我了，他明明已经前来赴约了，他都已经那样了都还没忘掉我们的约定，就算是被我晾在门外也没有有一丝一毫的怨言……但是他根本不知道，把他变成那样不死不活，不人不鬼的怪物的家伙，其实就是他爱着的扎娅……就是我这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我……我又怎么配……唔呜呜呜呜……得到他纯洁的爱呢……」
墨提丝只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碎了，却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该说些什么，好去安慰此刻快要崩溃的扎娅。
一直憋在心里肯定很辛苦吧。
所以说出来，反而还会好受很多。
「扎娅……」
不知让扎娅靠着自己哭泣了多久后，墨提丝忍着心口的钝痛，转过身用力的抱住了她。
「你一定很后悔，对不对？」
「嗯……」
回答带着浓浓的鼻音，而后便又捂着自己的脸，哭得泣不成声。
「那，你其实还依然爱着他……就像是他变成了那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时，也依然还爱着你那样，对不对呢？」
「对，我还是爱他……这么多年我早就想清楚了，无关乎他的外貌……真正的爱，是不论他变成什么样子，不论他将来要去向何方，我也都会坚定的选择他，心里永远，永远思念着他……」
真正的爱。
闻言墨提丝死死的咬住了自己的下唇。
这就是……真正的爱？
真正的爱，可以跨越生死，跨越距离……甚至，时隔多年的离别，都无法忘却释怀，是真正意义上刻骨铭心的情感。
果真有如此美丽，如此的令人着迷。
自己此刻终于理解，明白过去那个令自己梦寐已久的概念了。
然而，它却又让自己心痛不已，仿佛忘掉了该如何呼吸。
自己的泪水不知何时也溢出了眼眶，内心的酸楚与钝痛根本无法消散。太奇怪了，真的太奇怪了。
原来是这样啊。
那一晚，一边流着泪，一边与扎娅相拥无话的墨提丝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总算是用自己那愚笨的脑袋，想清楚了为何扎娅与萧南的故事，会让自己如此痛苦，如此的悲伤。
因为，她喜欢扎娅。
当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在这几个月的相处当中，喜欢上了扎娅这个温柔又可爱的人类女孩。
但是，好像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自己这段被掩藏在心底的爱恋，就如此像是未成熟的果实一般，被突兀，残忍的扯下。
觉得可惜，最后再咬上一口……却只在唇齿间残留下了酸涩，与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