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子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如同两颗古老的星辰在虚空中轻轻碰撞,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沧桑与威严。
“此子竟然有如此天资。”
话音落下,云台内其余几位观战的长老,同时心头一凛。
宗主口中这个“此子”,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左侧玉案后,一名身着蓝袍的内门长老微微躬身,谨慎道:“宗主所言,可是那下界来的萧凡?”
“除了他,还能有谁?”
星陨子并未转头,目光依旧落在水镜之中。
他伸出右手,枯瘦却晶莹如玉的手指,轻轻点在镜面上那道黑袍身影之上。
“神帝境后期,连败七名虚神境,拳破孙昊,剑斩柳寒,火焚赵炎,力碎铁山,宝破钱多宝,魂破冷锋,剑阵反噬周厉……”
他每说一个名字,指尖便在镜面上点出一圈涟漪。
“最后这一剑阵,引动九天星辰,化八十一柄星辰巨剑,吞噬星陨剑气,反噬其主,这份对星辰大道的感悟,这份对剑道的理解……”
星陨子顿了顿,清癯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感慨。
“已非寻常天骄可比。”
“便是内门之中,能在此境界做到这一步的,也不过一手之数。”
云台内一片寂静。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宗主眼界之高,整个星陨神宗无人不知。
能得他一句“天资出众”,已是莫大的荣耀.
能得他一句“非寻常天骄可比”,更是百年难遇。
而如今,这份评价,竟落在了一个来自下界、神帝境后期的青年身上?
“哼。”
右侧首席玉案后,星壑缓缓放下手中玉杯。
那玉杯中的星辰酿,早已被他掌心的神力蒸腾殆尽,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裂纹,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星壑枯瘦的面容在灯影下显得格外阴鸷,鹰隼般的眸子从水镜上移开,望向星陨子,声音沙哑而平淡:“宗主过誉了。”
“哦?”星陨子眉梢微挑,终于侧首。
星壑站起身,紫金长袍在云台内无风自动。
他走到云台边缘,望着下方那道正被黄爆爆等人簇拥的黑袍身影,眸中闪过一丝冷漠。
“此子不过是有些蛮力,兼之剑走偏锋,仗着几手上不得台面的神魂邪术和上古剑阵,侥幸取胜罢了。”
他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种刻意的不屑:“说到底,输的不过是些外门弟子,根本算不得什么。”
“大长老的意思是,本宗主看走眼了?”星陨子淡淡道。
“不敢。”星壑垂首,但脊背挺得笔直,“只是提醒宗主,下界蛮夷,狡诈多变,最擅哗众取宠,今日他连胜七场,看似风光,实则已是强弩之末。”
“这等人物,便是有几分小聪明,也终究难成大器,宗主若因此对他另眼相看,恐怕会让内门那些真正的天才寒心。”
星壑说完,微微抬眸,观察着星陨子的神色。
“侥幸?且再看看吧。”
星陨子看了他一眼,却只是摇了摇头,不再说什么。
见此,星壑缓缓退回玉案之后,内心却翻江倒海。
一种被戏耍、被挑衅、被狠狠抽了一耳光的愤怒,在他胸腔中疯狂燃烧。
他星壑,堂堂星陨神宗大长老,道神境后期,执掌宗门刑罚与外事,翻云覆雨,生杀予夺。
可结果连个下界来的神帝境蛮夷都没能收拾掉。
反倒让这小崽子备受宗主的关注。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恨不得现在便冲下云台,一掌将那萧凡拍成齑粉!
但他不能。
宗主在侧,众目睽睽,他若此刻出手,便是坐实了“以大欺小、暗中打压”的罪名,宗主面上不好看,他这大长老的位子,也坐不稳。
盯着水镜之中,已经去到台下闭目调息的萧凡。
星壑的眼里露出一抹阴险且凶戾的光芒。
“萧凡……”
“你以为,赢了外门论道,便能翻身?”
“本长老倒要看看……”
“在内门那些真正的怪物面前,你这副骨头,能硬到几时。”
论道大会第七轮战罢,升龙台的星辰辉光渐次黯淡。
按照宗门规矩,最终大比定于七日之后。
这七日既是给晋级的弟子疗伤休整,亦是让宗门长老们重新评估这些外门“璞玉”的价值。
消息如风,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星陨神宗外门。
萧凡之名,从原先人人嗤笑的“下界土狗”,变成了如今炙手可热的“黑袍杀神”。
神帝境巅峰,连败七名虚神境,拳破孙昊,剑斩柳寒,火焚赵炎,力碎铁山,宝破钱多宝,魂破冷锋,剑阵反噬周厉……
这一桩桩战绩,如同一记记重锤,将外门那些自诩天才的骄傲,砸得粉碎。
青竹别院,这两日门庭若市。
“萧执事,老夫外门长老陈鹤,特来拜访,这是一株‘九叶星魂草’,对神魂稳固大有裨益,还望笑纳。”
“萧小友,老夫外门长老赵阔,听闻小友剑道通神,特送来一卷《星辰剑解》,虽不是什么绝世秘籍,却也是我赵家祖传,请小友品鉴。”
“萧公子,这是三枚‘虚神破境丹’,老夫的一点心意……”
别院正厅内,萧凡端坐主位,黑袍换了崭新的,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气息已稳固在神帝境巅峰。
他面前的茶案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盒,每一件拿出去,都足以让外门弟子抢破头。
黄爆爆叉着腰站在一旁,金红色的眸子扫过那些赔笑的外门长老,嘴角撇得老高:“哟,前几日不是还叫我们下界蛮夷吗?今儿个怎么一个个笑得跟朵花似的?”
“黄姑娘说笑了,说笑了……”
陈鹤老脸一红,尴尬地搓着手,“之前是老夫有眼不识泰山,萧执事天纵奇才,日后必是我星陨神宗栋梁,老夫提前结交,也是应该的,应该的……”
“哼,墙头草。”
黄爆爆冷哼一声,却也没再为难。
雪玲珑与柳如烟坐在侧席,一个冰眸淡漠地品茶,一个温婉地替萧凡应付着那些长老,进退有度,不卑不亢。
九儿则乖巧地站在萧凡身侧,金色的眸子好奇地打量着那些礼盒,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
每当有长老偷偷抬眼看她时,她都会微微蹙眉,往萧凡身边靠一靠,那股若有若无的虚神威压,便让那些长老赶紧低下头,不敢直视。
大黑狗趴在门槛上,狗眼滴溜溜转,盯着那些礼盒直流口水:“汪!萧凡,这些老小子送来的东西,能不能分本帝一半?本帝最近修为到了瓶颈,急需资源……”
“你哪来什么瓶颈?”
萧凡斜睨它一眼。
“本帝……本帝是胃口瓶颈!”
大黑狗理直气壮。
萧凡失笑,摇了摇头,对着那些长老微微抱拳:“诸位长老厚爱,萧凡心领了,但这些东西,萧凡不能全收。”
他伸手,只取了一卷星辰剑解和一株九叶星魂草,其余原封不动推了回去。
“萧某初来乍到,无功不受禄。诸位长老的善意,萧凡记下了,日后若有需要,自当回报。”
这话一出,几位外门长老眼中精光更盛。
不卑不亢,不贪不骄。
此子,果然非池中之物!
“萧执事高义!那老夫便不打扰了,七日之后的大比,祝萧执事旗开得胜!”
“对对对,旗开得胜,晋升内门!”
几位长老千恩万谢地离去,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一眼趴在门槛上的大黑狗。
这死狗刚才趁他们不注意,顺走了他们一些神晶,此刻正嚼得嘎嘣脆。
“汪!看什么看,到了本帝嘴里,就是本帝的!”
“……”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别院终于清净下来。
萧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连战七场,虽以阴阳神力强行压下伤势,但肉身和神魂的疲惫,终究需要时间来抚平。
“萧师兄,喝点茶。”
黄爆爆难得温柔一回,亲自沏了杯灵茶递过来,金红色的眸子里满是心疼,“那些老东西,早干嘛去了?现在才来巴结,恶心。”
“人之常情。”萧凡接过茶盏,轻抿一口,“不必理会便是。”
“萧凡哥哥,九儿帮你按按肩。”
九儿走到萧凡身后,小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一缕温润的妖神本源渡入,替他梳理着经脉中淤积的星辰余劲。
她的手法轻柔,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暖意。
雪玲珑和柳如烟对视一眼,起身道:“萧师弟,你好好休息,我们去炼丹房,替你炼制几枚‘阴阳复元丹’。”
“有劳两位师姐。”
就在此时,别院外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萧兄,李玄携子李青,特来道谢!”
萧凡抬眸,笑道:“请进。”
院门推开,李玄一身青袍,面容肃穆,手中捧着一个紫金檀木盒。
他身后,李青面色虽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大好,见到萧凡,当即深深一揖:“萧兄救命之恩,李青没齿难忘!”
“李长老,李青,不必多礼。”萧凡起身相迎。
李玄却执意将那紫金檀木盒奉上,沉声道:“萧小友,此乃‘星辰本源液’十滴,外加一枚‘道神感悟玉简’,是老夫毕生积蓄,你替我救了青儿,又替他在论道台上正名,这份恩情,老夫无以为报。”
“李长老,这太贵重了。”萧凡皱眉。
“收下!”李玄态度前所未有的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萧小友,老夫在外门经营多年,看得出谁是真龙,你……值得老夫押上全部身家。”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老夫听闻,宗主已对你另眼相看,七日之后的大比,无论结果如何,你入内门,已是板上钉钉,届时,你在内门需要人脉,需要资源,老夫虽位卑言轻,但愿做你在外门的眼,做你的退路。”
这番话,已是赤裸裸的效忠。
萧凡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檀木盒,郑重道:“李长老,李青,从今往后,你们的事,便是我萧凡的事。”
李玄眼眶微红,重重抱拳:“多谢!”
李青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他望着萧凡,声音哽咽:“萧兄,我李青这辈子,跟定你了!”
……
九重天穹之上,星陨大殿深处。
与李玄的温情脉脉不同,此处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寒。
星壑盘坐在密室中央,周身星辰法则暴走,将整座密室的墙壁刮得千疮百孔。
他面前悬浮着三面水镜,一面映着青竹别院门庭若市的景象,一面映着李玄恭敬献宝的画面,最后一面,映着宗主星陨子闭目养神、嘴角却带着一抹意味深弧度。
“砰!”
星壑一掌拍碎了三面水镜。
“该死!该死!该死!”
他枯瘦的面容扭曲如鬼,鹰隼般的眸子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怒火。
紫金长袍下的身躯剧烈颤抖,道神境后期的威压不受控制地外泄,将密室的地面压得塌陷三尺。
“陈鹤、赵阔、李玄……这群墙头草!本长老执掌外门刑罚三千年,他们见本长老如见鬼神,如今却对一个下界蝼蚁卑躬屈膝!”
“还有宗主……宗主竟然真的看中了他!”
星壑猛地起身,在密室中来回踱步,如同一头被困的野兽。
他怕了。
不是怕萧凡现在的实力,而是怕萧凡的潜力,怕宗主的关注,怕那七日之后的大比。
一旦萧凡进入内门,在宗主眼皮底下修行,他星壑再想动手,便是千难万难。
届时,萧凡羽翼渐丰,又有宗主庇护,谁还动得了他?
“不能等了。”
星壑骤然停下脚步,眸中闪过一抹决绝的阴毒。
“借刀杀人,已不可行。周厉废了,外门那些废物指望不上,宗主既已关注,本长老更不能亲自出手……”
“但,萧凡必须死。”
“必须在最终大比之前,死得悄无声息,死得合情合理,死得……让宗主都找不到半点疑点。”
他缓缓转身,望向密室最深处。
那里,有一座被九重星辰锁链封印的漆黑石匣。
石匣上刻满了古老的禁制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微微发光,仿佛在镇压着什么极其恐怖的存在。
星壑走到石匣前,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匣面,声音低沉得如同九幽恶魔的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