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顾公公…….”三德子的腿软了,他站在床前,两手撑着床才没有让自己倒下去,他的嘴唇在哆嗦,牙齿在打架,咯咯咯的,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刺耳,他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人回答他,顾公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小顺子跟了上来,看到这副场面,他可没有三德子这般“静气”,顿时惊呼出声,一屁股坐在地上发着抖,这声惊呼让三德子打了个激灵,反倒让他清醒了过来,回头朝小顺子呵斥了一句:“不要出声!不要慌!快!快去找人看着门,别让其他人进这院子,去告诉内务府……不,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只把梁公公找来!快去!”
小顺子屁滚尿流、手脚并用的爬出屋子,三德子喘了口气,把心里头的恐惧强行压下去,开始检查起顾公公的尸体,顾公公的脸上还残留着惊讶的表情,脸已经发紫了,嘴唇黑紫,眼珠子往外凸着,但是并没有什么反抗的痕迹,显然是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突然被杀的。
他脖子上的伤口掀开被子就能瞧见,后心上还有一个伤口,刀口不大,但很深,从后背刺入,贯穿了心脏,衣服上的破口周围是暗红色的血迹,血迹已经干了,和衣服黏在一起,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下手的不是什么普通人,是受过训练的,一刀抹脖子切断喉咙,让顾公公没法出声,一刀从后心捅进去彻底结果性命,干净利落,让顾公公连一点动静都没发出来就丢了性命,外头等着的内侍都没发现异常。
三德子看着那道伤口,心里一阵发凉,他是宫里长大的,见过的死人不少,但这种被人刺死的,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凶手并不难猜,显然就是那几个来“拜访”顾公公的御前侍卫,但他们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杀人?
三德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像是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的黑暗,他的目光猛地从顾公公的尸体上移开,转向屋子西墙那个柜子,三德子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的跳了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柜子扑了过去。他扑到柜子前面,双手抓住柜门,猛地往外拉,力量之大带着柜子都跟着挪了一下,但柜门没有被拉开,柜门上的一把锁还完好的锁着柜子。
但三德子更为惊惧,他这么用力的扯柜子,里头却没有传来撞击的声响,这不可能,柜子还锁着,但柜子里头存着的东西,恐怕已经没了!
三德子赶忙四下去找钥匙,翻了一阵没有找到,顾公公保管的钥匙不知道到哪去了,他也是着急忙慌,这时才想起自己也有一把钥匙,赶忙从自己床底下摸出来,双手颤抖着把锁打开,然后猛的拉开柜门。
柜子里的东西一览无余,红木雕花大柜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几个抽屉,下层是两格隔板。上层的抽屉里存的都是一些轻便的御用物件和金银细软,三德子抽开几个抽屉一看,全都空空如也,显然是被人盗走了。
下层的隔板上本来放着几个紫檀木的匣子,匣子里装着一只只白底青花的瓷瓶,瓷瓶里头的便是皇上每日要用的仙丹,现在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木板,紫檀木的匣子不在了。白底青花的瓷瓶不在了,皇上最宝贵、最需要的仙丹,全都没了!
三德子跪在了柜子前面。他的膝盖重重地砸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手在柜子里胡乱地摸着,摸遍了每一个抽屉,摸遍了每一层隔板,摸遍了柜子的每一个角落,他知道那些仙丹恐怕也给那些御前侍卫盗走了,但他不敢相信现实,在柜子里头乱摸着,似乎只要摸的够深,就能将那些仙丹再摸出来。
他确实摸到了仙丹,他把手伸到柜子最里面,在角落里摸到了一小块硬硬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颗从瓷瓶里滚出来的药丸,大概是在匆忙中被漏掉的,黑乎乎的,龙眼大小,散发着刺鼻的药味。
整个柜子里头,就只剩下这一颗了,而康熙皇帝…….如今一次吃的仙丹,就不止一颗。
三德子握着手里的那颗药丸,浑身开始剧烈地发抖,他的嘴唇哆嗦得厉害,牙齿打架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响成了一片,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滴在那颗黑乎乎的药丸上。
手心里的那颗药丸忽然变得有千斤重,压得他的整个手臂都在发抖,他的脑子里头不停的闪着皇上知道了会怎样?皇上会发多大的脾气?他伸手摸了摸脸上那道被碎瓷片划出来的浅浅伤痕,康熙皇帝在亡国和逃亡的压力下,性子已经愈发的阴晴不定、躁郁堆积,全靠这仙丹来排解,如今仙丹没了,皇上会是何等的勃然大怒,显而易见!
一定会要杀人的,那些宗亲贵胄、名臣大将康熙皇帝动不得,可几个贴身的奴才,杀了也就杀了,谁会为他们这些奴才多说一句?
“奴才……奴才……”三德子喃喃念叨着,六月的夜风从敞开的门口吹进来,吹在他汗湿的后背上,凉得像冬天的风,让他浑身发冷,他忽然又想起了当年紫禁城里头的刺杀案,桂公公,从小和皇上一起长大的桂公公,宫里有名有姓的大太监、平日里那么受皇帝宠爱的大太监,就为了平息舆论,推出去当了替死鬼,活生生杖毙午门之外了。
如今仙丹失窃,他这个内务府总管负责管理御用之物,这罪责怎么也逃不掉的,难道……他也要和桂公公一样被杖毙吗?
“要活着……必须要活着…….”三德子的身子又一次剧烈的抖动了起来,但这次抖动不单纯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脑中跳出一个念头来,害怕之中又夹杂着几分…….激动,让他的双目都微微锐利了起来:“只有一个法子才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