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气氛在刘闯说出那句话后,沉闷得像是凝固的胶水。
同一时间,姗姗来迟的周娜三人也停住脚步,静静看着他。
这个外表七八岁的光头肌肉男,眼眶泛红,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微微发抖。
“单宇是我带进「铁棘」的。”
刘闯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胆子不大,平时连恐怖片都不敢多看,这次公会赛本来不想让他来,是他自己说要报名……说不能老跟在我们身后拖后腿。”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所以,”刘闯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低声道:
“我不管你们之前有什么恩怨竞争,从现在开始,我愿意优先让出所有线索,只希望能快点通关,可以吗?”
「青鸟」的周娜率先点头:“我没意见。”
「教堂」的人不在场,但在场的三个公会都已经表态。
至于「教堂」,何玲玲不觉得他们会同意这件事,毕竟纪辰一开始就答应程渊要针对「活着」……
不过以目前的情况来看,除非「教堂」想以他们五人和其他三方公会同时对抗……
何玲玲觉得这个可能性不大,等纪辰知道他们三方结盟后,估计也得认真考虑下值不值得了。
“那就这么定了。”
安洁收回目光,将手腕上那几根若隐若现的红线展示给所有人看。
“先确认一下每个人手腕上的红线数量,我和小寒昨晚遵守了四条守则,所以还有四根红线。”
至于因为芽芽出现导致的断裂红线——那是假的,纯粹是芽芽为了提醒她们守则是假的拟态。
“我们是三根,昨晚天黑后我们都出去了。”
周娜抬起手腕,孙佳宁孙佳乐姐妹和江晴罗妍也跟着抬手。
「铁棘」那边的情况也一样。
刘闯四人都是三根红线,看来昨晚除了被瑶瑶拖住的安洁和被关在宿舍里的许寒外,所有人手腕上的红线都是三根。
虞时玖垂眸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三根红线,舔了舔嘴唇。
“所以不完全遵守守则才不会死。”
虞时玖突然出声,“所以我们要做的,是在‘完全遵守’和‘完全违反’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对吗?”
“就是这个意思。”
安洁点头,正要继续说下去,走廊另一端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所有人胸口一跳,同时转头。
目前能出现这种脚步声的只有一队人——「教堂」。
果然,没过多久「教堂」的五个人就从食堂方向朝这走过来了。
为首的纪辰依旧戴着兜帽,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他身后的四个队友步调整齐,面无表情,看起来就像是一排穿着同样衣服的人偶。
但真正让在场所有人心生警觉的,是纪辰手里提着的东西。
那是一把沾满暗红色污渍的剁骨刀,刀刃上还粘着几缕细碎的、像是肉屑一样的东西。
纪辰的目光在落在聚在一起的三方公会玩家身上时顿了几秒,随后才移开目光,带领四人继续往前走。
“纪会长。”
眼看纪辰真的准备带人离开,周娜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后厨那边……有发现?”
纪辰停下脚步。
他缓缓抬起手,把剁骨刀举到众人面前。
刀刃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凛冽的冷光,那些暗红色的污渍看起来甚至还没完全干透,湿漉漉的。
“我们在后厨的储藏室里发现了一台冰柜。”
纪辰罕见地没有隐藏线索,道:
“冰柜上还贴着标签,写着‘听话的孩子不要打开’。”
虞时玖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剁骨刀上,有点兴奋地按压了下指关节。
下一秒,纪辰果然如他所想那般笑了起来,无所谓道:
“但我还是打开了。”
“……”
走廊里的温度似乎又因他的这句话下降了几度。
短暂安静后,虞时玖看着他好奇道:“冰柜里有什么?”
纪辰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手里的剁骨刀翻过来,用刀尖指了指身后一个队友怀里抱着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包裹,包裹的边角此刻还在往外渗出一些淡粉色的液体。
“冰柜里冻着的,是早餐肉包子的‘原材料’。”
纪辰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平淡。
但他身后的四个队友里,有一个玩家的露在外的半张脸神色明显不太对劲。
他的嘴唇有点发白,脸颊的肌肉也在不停抽搐痉挛,像是在极力压抑着某种干呕的冲动。
“什么原材料?”
见其他人都不出声,虞时玖只好继续询问,不过他也是真的挺好奇的。
纪辰看了他一眼,把剁骨刀放在旁边的教堂玩家怀里,伸手掀开油纸包裹的一角。
包裹里是一团冻得发白的肉。
肉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冰碴状晶体,但在场的人都能清楚地看见这团肉上的皮肤纹理,以及上面一颗小小的、深褐色的痣。
“可能是,*肉吧?”
纪辰轻声说。
“……”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呕——”
“呕——”
许寒第一个吐了,紧随其后的是那个脸色早已不对的教堂玩家。
许寒扶着墙弯下腰捂住嘴,只觉得胃里的酸水混着早上吃的那点白粥和酱菜味一起涌出来了,恶心的不停干呕。
其他人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曾义的脸顿时白得像纸,连钟良和关远都捂着嘴往后退了两步,就连一向冷静的周娜和刘闯也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己的胃。
她们都吃过早上食堂里的肉包子。
鲜美的肉汁,松软的包子面皮,以及咽下后舌尖化开的油脂香气,本来美味口感现在全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何玲玲抬手扶住许寒的胳膊,皱眉道:
“你早上不是没吃包子?”
许寒脸色惨白,讷讷道:“可能,可能是我胃口不太好……”
何玲玲:“……”
“不过早上的肉馅是正常的。”
纪辰像是看到众人脸上的反胃,不紧不慢地笑了一声,“但那个冰柜里冻着的肉,和早上的肉馅来源不同,我检查过了,冰柜下面还有好几层,每一层的肉都用油纸包着,分量不小。”
“你的意思是……”
周娜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冰柜里的肉是为了以后的饭菜准备的?”
“不只是饭菜。”
纪辰摇头,意有所指地抬手指了指二楼的方向。
“冰柜最底层冻着的肉被剁得很碎,骨头也剔得很干净,但在碎肉的旁边,我捡到了这个。”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纽扣。
深蓝色的塑料纽扣,边缘磨损得很厉害,纽扣孔里还残留着几根断裂的棉线。
“这颗纽扣和这家福利院孩子们身上衣服的扣子一模一样。”
“……”
“这些肉的用处不一定是用来吃的。”
安洁突然开口。
她的声线很低,但走廊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安洁抬起眼睛,看着教堂玩家手里那把沾满暗红色污渍的剁骨刀。
“‘被领养’的孩子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这座福利院,他们中的某些人可能会被无脸诡怪带进后厨,被处理成‘原材料’……”
她说到这闭了闭眼,对黎明游戏这种夸张化改编的副本剧情反胃到了极点,但偏偏,这其实跟现实里发生的事是差不多的。
只不过改编后的剧情变得更恐怖,更血淋淋的令人反胃。
许寒听完后干呕得更厉害了。
刘闯的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那把剁骨刀,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很难不把“消失”的单宇和冰柜里的肉联系在一起,这比安洁刚才说单宇在办公室更令他无法接受。
比起死后尸体被剁碎成肉泥,单宇还不如就“死”在办公室里。
关远三人一时间也不敢去想象单宇“复活”后的事,如果单宇是活生生被“剁碎”的……那他要遭遇的精神肉体惩罚到底有多重?
四人都不愿意继续想下去。
道四人几乎是同时下了决定,如果他们真到了被无脸诡怪或者院长抓住且无法反抗的那一步,他们会直接选择“自杀”。
“啦啦啦~一天的快乐又来啦~”
食堂方向的喇叭突然响了起来,稚嫩的童伴随着熟悉的儿歌曲调传进走廊内所有玩家耳中。
“一点了。”
何玲玲轻声说。
儿歌消失的下一秒,走廊墙壁上挂着的喇叭里也再次传出院长消失已久的声音。
但这一次,院长的声音变得低沉、沙哑,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暴怒的情绪。
“各位小朋友,上午的大扫除辛苦啦~院长妈妈刚才去各个区域巡视了一圈,大部分小朋友都表现得很好呢,但是——”
喇叭里的女声停顿了一下。
下一秒,所有玩家都察觉到走廊里的温度骤然下降,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但是有一些小朋友,做了一些不太乖的事情哦。”
院长的声音继续从喇叭里传出来,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的森冷气息。
“活动室里不知道被谁画了乱七八糟的涂鸦,还有阅览室的书架上也少了一些书,对了,二楼浴室的地漏竟然被人用橡皮塞堵住了?天呐,这真是太令院长妈妈难过了,这样是不对的哦~院长妈妈真的会很生气啊~”
听到前面那些话时虞时玖都没什么反应,直到听到后面时,他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哦,地漏上的橡皮塞……那是他干的。
“这些事真的是太让我失望了,作为惩罚,同时也作为警告——”
喇叭里的女声变得越来越阴冷,“院长妈妈决定临时增加一个新的环节,从现在开始,到下午六点晚饭之前,所有小朋友都要完成一个任务。”
“任务很简单,找到刚才大扫除时弄丢的一件东西,这件东西是院长妈妈很喜欢的哦~不见了的话院长妈妈会很伤心的。”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院长似乎在喇叭里低低地笑了几声,声音低柔的有点腻人,“院长妈妈丢的东西并不贵重呢,只是一些放在活动室和阅览室里的书呀,照片呀,画呀,纸条呀之类的东西呢……”
她在说到“纸条”两个字时,明显拖长了尾音。
“……”
许寒腿一软,本就干呕的头晕目眩,眼下更是差点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
“……注意点。”
何玲玲和陈毅眼疾手快拉住他,后者低声道:
“小寒你是不是低血糖?”
许寒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冷汗,有点尴尬地点头又摇头。
何陈两人直接懂了。
进入黎明游戏里的许寒没有,但现实世界里的许寒有低血糖。
三人低声说话间,喇叭里的女声依旧继续说着让人心底发寒的话。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东西对院长妈妈来说都是很重要哦~因为它们都代表着我对之前被领养走的小朋友们的深刻感情……”
“当然,那些在上面留下了美好记忆的小朋友知道后也会很难过的……所以这些东西弄丢的话,院长妈妈真的会很伤心的。”
院长说话期间,喇叭里不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她正在在翻动书页。
“所以呢,找到东西的小朋友,要亲自送到院长妈妈的办公室里来哦,那样院长妈妈会非常非常开心的!还会给听话的小朋友发美味的糖果呢~”
“至于找不到的小朋友——”
喇叭里的声音骤然间全部消失,停顿到所有玩家都以为喇叭已经关掉时,院长终于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找不到的小朋友,晚饭就不用去食堂吃了,院长妈妈会给你们准备一份特别的晚餐,在深夜亲自送到你们的宿舍里哦~”
——咔哒!
随着院长最后一句话说完后,走廊内挂着的破旧喇叭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一时间,走廊里只剩下众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院长知道了。”
关远率先打破沉默,“它知道我们拿了那些东西。”
“不止是知道。”
周娜的嘴唇抿得很紧,冷笑道:“它刚才说的那些话是故意恐吓,逼我们主动把东西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