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
刘光齐眼眶通红,疯了一般扑过去捂刘光天的嘴,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砰!”
里屋传来一声剧烈的床板颤响,紧接着是刘海中那带着滚滚怒火的爆喝:
“什么钱?!谁要跑?!”
二大妈慌乱的惊呼声跟着响起,紧接着“啪嗒”一声,堂屋的煤油灯被刺地拉亮。
昏黄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堂屋。刘光齐肩上鼓囊囊的旧布包、以及里屋大张着盖子的空铁盒,无遮无掩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刘海中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像一头被激怒的狂暴黑熊般几步冲了过来,一把拽住了刘光齐肩上的布包带子。
“好你个白眼狼,竟然想卷了家里的钱逃跑!”
“这是我的钱!你放手!”
刘光齐也彻底撕下了伪装,死死攥着布包不肯松手。父子俩在狭窄的堂屋里剧烈拉扯撕扯起来,“撕拉”一声脆响,旧布包的缝口被硬生生扯裂!
一张张钞票和粮票如天女散花般抖落出来,散落在地上。
一张,两张……还有那花花绿绿的全国粮票。
刘海中低头看着脚下那些钱票,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竟硬生生僵在了原地。
噩梦里那些画面再次在脑海中浮现,苏铁柱冰冷的嘲讽瞬间如魔咒般在他耳畔萦绕。
他以为自己这两天打他、防他,就已经算看透了这个长子的冷血。可直到这一刻,看着这满地的钱票,刘海中才绝望地发现,自己竟远远没有看透这个白眼狼的狠毒!
他以为自己这两天已经算看透了这个长子的冷血。可直到这一刻,看着这满地的钱票,刘海中才绝望地发现,自己竟远远没看透这个白眼狼的狠毒。
这不仅是要他的钱,而要把全家往死路上逼!
如今正值荒年,带走家里所有的钱票,这畜生就压根没考虑过亲爹亲妈会不会饿死!
“好啊……好啊!”
刘海中气得浑身剧烈抽搐,嘴唇发抖,眼珠子暴凸得几乎要掉出眼眶,“老子还活着呢,你这个畜生就要把这个家掏空,剩下的亲爹亲妈和弟弟喝西北风去,是不是?!”
二大妈带伤扑倒在地,一边捡钱一边眼泪哗哗地往外掉,哭腔里满是绝望:“光齐啊!你拿钱就算了,你怎么连家里的口粮票都拿光啊!你走了……我们这一家子吃什么啊?!”
这话无疑是在火上浇油,彻底点燃了刘海中脑海里最后一道理智的防线。
“到了这时候!你还没看清吗?这就是一个白眼狼!!”
刘海中仰天怒吼,一把甩开撕裂的布包,伸手抓起挂在椅背上那条皮带,抡圆了胳膊,带着破空风声,发疯般朝刘光齐脸上身上死命抽了过去!
“我让你偷!我让你跑!老子今天打死你这个白眼狼!!”
“啪!啪!”
刘光齐躲闪不及,脸颊和肩背瞬间被粗暴地抽中,火辣辣的剧痛沿着神经炸开,抽得他面孔扭曲,身子剧烈一抖。
“钱本来就是留给我结婚安家的!是你自己亲口答应我的!”刘光齐一边抱头狼狈后退,一边歇斯底里地吼叫,“你以前也说过,这个家里的一切以后都是我的!我拿属于我的东西,又有什么错?!”
“老子现在不给了!这是老子挣的辛苦钱!你算个什么狗屁东西也敢来偷?!”刘海中红了眼,挥舞着皮带再次狠狠砸下。
冰冷的皮带铁扣划过刘光齐的额角,瞬间割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温热的血液顺着脸颊流下,刘光齐脑海里的那根弦也彻底断了。
他从前是刘家太子,何曾受过这般摧残?这些日子积压的憋屈、痛楚与怨恨,在这一刻化作了淹没理智的滔天怒火。
他一把抬起胳膊死死格开皮带,一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扯着嗓子疯狂吼道:
“老东西!你还真想打死我?!”
“对!我就是要打死你这个白眼狼!也省得留着你祸害全家!!”
刘海中面目狰狞,伸手一把揪住刘光齐的衣领,凭着体型优势硬生生将他按倒在地,手中的皮带再次高高扬起!
二大妈哭得撕心裂肺,扑上去拉拽刘海中的胳膊:“别打了!老刘!会出人命的!别打了啊!”
小屋里的刘光福也吓得跑了出来,狭窄的堂屋里,撞翻的木凳“哐当”乱响,昏黄的灯影剧烈晃动,哭喊声、咒骂声混成了一团粥。
刘光齐被狠狠撞在桌角上,腰骨剧痛无比。他拼命拧动身子却挣脱不开父亲那发疯般的压制,眼看着那带铁扣的皮带又要冲着自己的眼睛砸下来——
慌乱中,刘光齐的手在桌面上疯狂乱摸,指尖突然触碰到了一块冰冷、沉重而坚硬的铁块。
那是家里用来熨衣服的老式铸铁熨斗。
实心的铸铁,足足有四五斤重,晚上二大妈熨完衣裳刚放在桌角,还没来得及收进柜里。
“我叫你别打了!!”
刘光齐双眼通红,发出了一声彻底破音的野兽般的咆哮,他甚至来不及思考,顺着那股凶戾之气,抓起沉甸甸的铸铁熨斗,迎着刘海中的脑袋发狠砸了过去!
“嘭——!!”
一声极其沉闷、犹如钝器砸入败革的闷响,骤然间撕裂了满屋的喧嚣。
整个堂屋仿佛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咒骂与拉扯,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刘海中高高扬起皮带的手臂猛地定格在半空。
他拽着刘光齐衣领的手指,一点点失去了力气,缓缓松开。那条伴随了他半辈子、抽过无数次儿子的皮带,“啪嗒”一声无力地掉落在地上。
刘海中那双暴凸的眼珠子里满是难以置信,他缓缓张了张嘴,像是想对这个自己倾尽心血养大的长子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了一阵无意义的“咕噜”声,连半个音节都没能吐出来。
下一秒,他肥硕的躯体如同一座倾倒的高山,眼珠翻白,软绵绵地朝着一旁栽倒了下去。
“咚!!”
一声重物落地闷响,震得地上的灰尘簌簌扬起。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芯燃烧发出的微弱“嘶嘶”声。
刘光齐还维持着双手举着熨斗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混合着血水顺着脸颊滑落。他呆滞地低头看着瘫倒在脚边的父亲,脸上的狰狞与愤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惨白如纸的茫然与恐惧。
“当啷!”
沉重的铸铁熨斗从他手中滑落,重重砸在水泥地上,砸出一道深陷的坑。
刘光齐双腿剧烈打颤,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爸……?”
地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
粘稠腥红的鲜血,顺着刘海中破裂的后脑勺缓缓渗出,在地上一点点洇开,像一朵盛开在深夜里的邪异血花。
二大妈呆愣了足足三秒,瞳孔骤然收缩,她发出了一声彻底变了调、撕心裂肺的嚎哭:
“老刘——!!老刘啊!!出人命啦!!”
……
后院的灯,一盏接一盏拉亮了,昏黄的光晕刺破了黑沉沉的夜色。
“二大爷又打孩子了?”
有人披着衣服走出来,嘴里还打着哈欠,就听见刘光天带着哭腔从后院一路跌跌撞撞地喊出声:“快来人啊!快救命!我爸被大哥用熨斗砸死了!出人命啦!”
邻居们心头一惊,哗啦啦涌进刘家堂屋。待看清屋里的惨状,所有人倒吸了一口气,脸色彻底变了。
地上散落的钱票压根没人顾得上捡,二大妈瘫跪在刘海中身旁,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拼命用袖子去捂那不断渗血的后脑勺。刘光齐背靠着桌子站着,面色惨白如死灰,眼神空洞,别人问他什么,他都像失了魂似的半点反应没有。
“这血流得太吓人了!快去请大夫!再去派出所报公安!”
有人拔腿就往院外冲。
刘光天本能地想跟过去,可刚迈出一步,又硬生生刹住脚,缓缓回头望向地上早已没了动静的父亲。
方才隔着门缝看见大哥挨皮带,他心里确实过了一阵报复式的畅快。可他打死也没想到,那个在家里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父亲,竟然会以这样一种惨烈的方式轰然倒下,还是被他疼爱的长子打死的。
刘光福死死抓着刘光天的袖子,眼眶通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二哥……爸怎么一动不动了?爸是不是死了?”
刘光天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隔着熙熙攘攘的人头,他遥遥看向失魂落魄的大哥,突然觉得这张朝夕相处了二十年的熟悉面孔,陌生得让人脊背发凉。
人群里有人压低声音咕哝:“我刚才听着动静,好像是大儿子要把家里的钱票全卷走……”
“老刘平日里不是最疼这个大儿子吗?两个小的动辄揍得鬼哭狼嚎,什么时候舍得动光齐一根手指头啊!”
“你没听这两天的动静?老刘魔怔了,如今连这个宝贝大儿子也照样抽皮带。”
话说到这里,几个人齐齐闭了嘴,眼中满是难以言表的讽刺。
刘海中这辈子挂在嘴边的,永远是长子刘光齐有出息,肯定是要做大官的,将来自己老了得靠光齐养老享福。
谁又能想到,到头来将他一熨斗砸倒在血泊里的,偏偏就是这个被他捧在掌心里疼了二十多年的宝贝长子!
大夫风风火火赶到时,众人赶忙呼啦一下挤开一条道。
二大妈膝行着挪过去,死死抓住大夫的裤脚,反反复复只有崩溃的一句:“大夫!救救我家老刘!他不能死啊……他死了我们家可怎么办啊……”
大夫蹲下身又是翻眼皮又是探脉搏,足足过了好几分钟,最终在满屋人窒息的等待中,极其沉重地摇了摇头。
“后脑勺遭到重击,人已经没了。”
二大妈脸上的表情彻底凝固了。
下一刻,她像是突然发了疯,猛地转向墙边的刘光齐,狂扑过去死死拽住他的衣襟,哭得几乎当场厥过去:
“他是你亲爸啊!他再怎么打你,也是生你养你的亲爹啊!你怎么下得去这种狠手啊!!”
尖锐的骂声,让刘光齐从失神中醒过来,他全身剧烈打起颤来,牙齿碰撞得咯咯作响:
“我没有……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不想再挨打了……我没想让他死啊……”
他一边神经质地喃喃自语,一边拿眼神往门口溜,脚下不自觉地往外偷摸着挪动。
门边的几个年轻邻居眼疾手快,瞬间上前一步拦住了他的去路。
“光齐,出了这么大的命案,你哪儿也别想去,老实等公安来吧。”
这句话彻底抽走了刘光齐身上最后一点力气。
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双腿一软,顺着墙角慢慢瘫坐了下去。他明明只是想拿走本该属于自己的钱,逃离这个暴力窒息的家去过好日子……事情怎么就一步步演变成了这个地步?
……
人群外围,苏妙妙冷眼扫过失魂落魄的刘家人呢,眼神无波无澜。
这一些都她在的算计之内,刘海中最是偏爱长子,为了长子算计原主,她就要让那个他死在自己最疼爱的长子手里。
司衍伸出宽大的掌心,紧紧握住她被夜风吹得冰凉的手指,顺势将身上的外衣往她肩膀上拢了拢。
“走吧,回屋。”
苏妙妙轻轻点了一点头。
两人并肩转身离去时,巷口方向传来了急促刺耳的脚步声与哨音。
公安到了。
刘家门口,二大妈一抬头看见那身威严的橄榄绿制服,哭声顿时戛然而止。她面露慌乱,几乎是本能地张开双臂,下意识地再次挡在了大儿子身前。
公安迅速封锁现场,将围观的邻居劝退至门外,脸色严肃地询问起作案过程。
刘光齐嘴唇惨白发哆嗦,一个劲地摇头,眼神四处逃避,压根不敢看地上已经死去的二大爷。
二大妈一把抱住公安的胳膊,声泪俱下地喊道:“同志啊!我家光齐绝对不是故意的啊!是他爸先动皮带毒打他,把他逼急了才失手……你们千万别把他带走啊!”
站在一旁的刘光天看着这一幕,心中只觉得讽刺,果然母亲还是最疼大哥。
即使大哥砸死了父亲,可母亲下意识的第一反应,竟然依旧是毫无底线地偏袒大哥。
刘光天看着地上那些刺眼的钱票,眼神一凝,突然大声开口:
“同志,是他今晚想偷偷搬空家里所有的钱和粮票逃跑,被我撞见了我才喊人的!后来我爸拿皮带打他,他就抓起桌上的铸铁熨斗,冲着我爸后脑勺狠砸过去的!”
二大妈猛地回过头,眼眶通红,眼神里满是又急又恼的狠戾:“刘光天!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是你大哥!”
“公安同志问事情经过,我就如实说事情经过。”刘光天的声音绷得极紧,可这一次,他挺直了脊梁,再也没有低下头。
躲在他身后的刘光福死死抓着二哥的后背,终于也大着胆子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也看见了!大哥是用熨斗砸的爸!”
二大妈张了张嘴,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毕竟他们说的是事实。
她呆呆地看着面前两个眼神决绝、仿佛要恨不得刘光齐坐牢的两个小儿子,又扭头看向缩在墙角抖成一团、面如死灰的大儿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捏碎。
下一刻,她身子一软,一屁股重重跌坐在冰冷地上,双手捂面,发出一阵绝望而凄厉的嚎啕大哭。
父不慈,子不孝,兄弟成仇,母子离心……
她怎么也想不通,他们刘家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一步步落到今天这般境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