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走了,前院终于冷清下来。
往日最会张罗别人家红白事的阎家,如今连自己的场面都撑不住。三大妈站在门口,几次想叫儿子去给阎埠贵整理衣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层白布底下,老阎究竟还睁没睁着眼?
她不敢看。
阎解放和阎解旷也不敢。
三个人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愿往草席旁边走。最后还是干事临走前请来的两个邻居帮着挪好了遗体,阎家母子站在一旁,连递东西都小心翼翼。
夜风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三大妈将那只摔瘪的搪瓷碗捡起来,看着空空的碗底,眼泪终于一滴滴砸了进去。
钱没了,粮没了,账本也被拿走了。
今晚,她连守着自己男人的遗体,都得提着一颗心。
……
后院正房里,苏妙妙刚关上门,便被司衍握住了手。
“吓着没有?”
苏妙妙抬眼瞅他,险些笑出声。
“衍哥,人是我吓的,你问我吓到没?”
司衍一本正经:“别人有没有吓着我不管,我只管我媳妇。”
说着,他将人揽到怀里,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声音也柔了下来:“别生气。为这群东西气坏了自己,不值得。”
苏妙妙靠在他怀里,轻轻吐出一口气。
方才她确实有点为原主生气了,父亲被害,抚恤金被扣,原主连讨个说法都要被训斥不懂事。如今算计原主的人死了,这些人居然还敢拿当初的欺辱当恩情,逼她出钱送终!
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司衍没有催她,只是一下下抚着她的背。
过了一会儿,苏妙妙仰起脸,伸手勾住他的衣襟:“那我要吃栗子烧鸡、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还有蒜蓉虾!”
她掰着手指点菜,末了又添了一句:“汤要山药排骨汤。”
司衍看着她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怎么这么可爱?几个菜,就能哄得眉开眼笑。
他忍不住又亲了亲她的脸颊:“好,都给你做。”
有空间的时间流速,很快,她点名的菜都做好了。
司衍挑了一块去骨的鸡肉放进她碗里。苏妙妙咬了一口,方才那点被人强行拦路讨钱的烦躁,终于散得干干净净。
“本来他们拿死人赚钱,我是不打算管的,反正不过是狗咬狗。偏偏要把主意打到我头上,还拿原主爹的丧事跟我讨恩情。”
她慢悠悠地夹起一颗栗子:“既然这么爱拿死人说事,那就让他们今晚陪三大爷好好说个够。”
司衍失笑,抬手替她拭去唇边的一点汤汁。
“先吃饭。鸡凉了,我可要找他们算账。”
……
同一时刻,刘家屋里。
二大妈抱着失而复得的粮袋,正在嘀咕今晚有多晦气。
刘海中却没有接话。
他盯着桌上那张拿回来的五元钞票,后背的汗早已凉透。
之前这些事接二连三地发生,他只顾着看别人倒霉,再惦记自己能捞到什么好处,竟没往一处想过。
可今天,看着阎埠贵突然睁开的眼睛,他才猛然发现不对。
当初算计苏家、想吃苏家绝户的那些人,如今都怎么样了?
易中海被抓,最后活活撞死在看守室;聋老太当着全院人的面莫名其妙被吓死;一大妈紧跟着心脏病发,也没了命。
阎解成溺死在茅坑里,如今阎埠贵又淹死在什刹海。
贾家就更不用说了。棒梗失踪,贾东旭瘫了,贾张氏也瘫了,一家子只剩一个惨字!
还有傻柱,当初替易中海出头,没少帮着贾家欺负苏妙妙,如今两只手全废了,连饭碗都端不起来。
一个,两个……
刘海中越想,脸上的血色便褪得越干净。
似乎只剩下他们刘家,还好端端的。
桌上的五块钱忽然变得扎眼。他方才还心疼送出去的钱粮,现在却恨不得花钱买个安心。
当初他们几家关起门商量怎么分苏家的房子、工位、抚恤金以及存款,他可一次都没落下。
难道下一个,就该轮到他了?
灯芯猛地跳了一下,墙上的影子跟着晃动。
刘海中心头一紧,骤然抬头望向窗外。
黑漆漆的窗纸上,不知何时,映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站得笔直,肩膀宽厚,身上像是穿着一件旧工装。
刘海中嘴唇哆嗦起来,手里的茶缸重重磕在桌沿。
“谁……谁在外头?”
窗外没有回答。
紧接着,三声不紧不慢的叩门声,清清楚楚地响了起来。
“笃,笃,笃。”
敲门声不急不缓,偏偏每一下都像敲在刘海中的心口上。
他死死盯着窗纸上的人影,喉结上下滚动,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旧工装,宽肩膀。
苏铁柱活着的时候,下班回来不就是这副模样?
二大妈却没察觉他的异样,放下怀里的粮袋,没好气地朝门外喊:“谁啊?大晚上敲什么敲,门又没插!”
“别开!”
刘海中猛地伸出手,险些将桌上的煤油灯扫下去。
可他还是慢了一步。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灌进屋,灯火晃得人影乱颤,刘海中腿一软,扑通从凳子上滑了下去!
“不是我!老苏,不是我啊!”
门口的人愣住了。
“爸,您这是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刘海中僵硬地抬起头。
站在门口的哪里是什么苏铁柱,分明是他的大儿子刘光齐。
刘光齐身上穿着一件旧工装,手里还拿着个搪瓷缸,皱着眉头看他。方才他去外头倒水,回来见父母在屋里说话,顺手敲了敲门,谁知道竟把他爸吓得坐到了地上。
二大妈连忙上前搀扶:“老刘!你这是怎么了?”
刘海中被扶回凳子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足足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没事……脚滑了一下。”
刘光齐看了看干燥的地面,又看了看父亲满头的冷汗,没拆穿,只将门关了。
刘海中盯着大儿子的脸,慢慢定下神来。
对,这是他最出息的大儿子。
老苏已经死了,早埋了,怎么可能跑来敲他的门?
方才在阎家,肯定也是风把白布吹开,他一时眼花,自己吓自己罢了。
可即便这么想着,他还是不敢往窗户那边看。
……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刘海中的脸色依旧难看。
一盆棒子面糊糊,几块窝窝头,一小碟咸菜。
另外还有一个煮鸡蛋,被二大妈剥了壳,单独放在刘光齐面前。
刘光天坐在桌边,目光在那颗鸡蛋上停了一瞬,又默默移开。
他和刘光福忙了一晚上。阎家搬桌凳喊的是他们,抬东西找的是他们,回来肚子早饿得直叫,碗里的糊糊却稀得能照出人影。
刘光齐倒好,连手指头都没动一下,坐下便有鸡蛋吃。
“光齐这几天忙,补补身子。”二大妈说着,还把最大的那块窝窝头推了过去。
刘光天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到底没吭声。
倒是刘光福年纪小,饿得厉害,端着空碗又往盆边凑了凑。
“妈,我再盛半碗……”
“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
刘海中猛地拍了桌子。
本就绷着一根弦的他,被瓷碗碰在盆沿的声音惊得心口一跳,积攒了一晚上的恐惧和烦躁,顿时全找到了出口。
“你看看你大哥,再看看你!养你有什么用?几口粮食全填进你这个无底洞里了!”
刘光福吓得缩回手,小声道:“我就喝了一碗……”
“还敢顶嘴!”
刘海中眼珠一瞪,顺手抄起墙边的笤帚,起身就朝小儿子走去。
刘光福对这动作再熟悉不过,脸色一下白了,本能地抱住脑袋。
笤帚尚未落下,刘光天已经一把将弟弟拉到了身后。
“爸!他饿了要口饭,也有错?”
刘海中脚步一顿,随即勃然大怒。
“反了你了!老子教训儿子,还轮得到你插嘴?”
刘光天胸口起伏,眼睛也红了。
“我俩搬桌子抬东西,忙到现在,连半碗糊糊都不能多喝。大哥坐着就有鸡蛋,您怎么不嫌他吃得多?”
“你也配跟你大哥比?”
这句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刘海中嘴里冲了出来。
刘光天却忽然不说话了。
从小到大,他听过多少回这句话?
大哥读书要钱,给;大哥添衣裳,买;轮到他们兄弟,就是讨债鬼。
他明明也姓刘,怎么就连一口饱饭都不配吃?
二大妈生怕吵嚷惊动邻居,连忙瞪了他一眼:“光天,你爸今天心情不好,你少说两句!哪有当儿子的这么跟爹说话的?”
“所以他心情不好,就能拿光福出气?”
刘光天嗓子发哑,攥着弟弟胳膊的手却没松。
“他自己害怕,回来就打我们。我们是他儿子,还是给他撒气的牲口?”
“你!”
刘海中那点不愿承认的心虚被当面戳破,气得脸上的横肉直颤。他将笤帚往地上一摔,抽出腰间的皮带,扬手便抽了过去。
“老子养你们这么大,倒养出两个敢跟老子叫板的!”
刘光天来不及躲,肩背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疼得猛地弯下腰。
刘光福吓得往后缩,却被刘海中一把拽住衣袖。
“还有你!一顿不多吃就能饿死你?少吃一口又饿不死!看着你哥替你出头,你倒躲得快!”
兄弟俩被逼到墙角,刘光天下意识地抬胳膊挡着,刘光福的哭声已经压不住了。
“爸!”
刘光齐终于开口。
他将剩下的半颗鸡蛋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脸上摆出一副劝和的模样。
“爸,您消消气,光天他们还小,不懂事。无非是看您疼我,心里不服,您跟他们计较什么?”
刘海中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猛地转头看向两个小儿子。
“不服?老子挣的钱,想给谁吃就给谁吃,还得看你们的脸色?”
皮带再次挥下来,比方才更重。
刘光天咬着牙,抬眼死死盯住桌旁的刘光齐。
他们不过是想多喝半碗糊糊,到了大哥嘴里,竟成了怨恨父亲偏心。
“大哥!我们什么时候——”
“光天,你少顶两句。”刘光齐叹了口气,抢在他前头开了口,“爸还不是为你们好?你现在就敢这么瞪人,等以后有了工作、翅膀硬了,爸还管得住你?”
刘海中最听不得的,就是儿子日后不受自己管教。
他原本已经有些喘了,听到这话,火气却又蹿了上来。
“还敢瞪你大哥!是不是连老子都想打?今天不把你们收拾服帖了,往后这家还不得翻了天!”
刘光福哭着往哥哥身后躲,刘光天刚护住他,刘海中便连他一块儿打。
二大妈站在桌边,眉头皱得死紧,却没上前拦。
“你们大哥好心劝着,你们倒好,还跟他顶!赶紧认个错不就完了?”
刘光天听得心口发凉。
这也叫好心劝?
刘光齐每说一句,父亲便打得更狠。偏偏落在母亲眼里,他还是那个懂事体贴的好儿子。
桌旁,刘光齐重新端起了碗。
隔着氤氲的热气,他瞥了一眼缩在墙角的两个弟弟,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可是家里的长子,放在古代就是要继承家业的,这两个弟弟凭什么跟他争。
屋里的哭声一直没停。直到刘海中自己打得胳膊发酸,额头冒汗,才将皮带往桌上一扔。
“滚!今晚谁也不许再吃!再让我听见你们嚷饿,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刘光天扶着抽噎不止的刘光福,踉踉跄跄地进了旁边的小屋。
门板合上的时候,外头又响起刘光齐的声音。
“爸,喝口水,别气坏身子。他们现在不懂事,以后自然就知道您的好了。”
刘海中喘着气,语气却缓和下来:“还是你省心!”
屋里没有点灯。
刘光天扶着弟弟坐到床边,自己刚挨着床沿,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二哥……”刘光福抹着眼泪,声音发颤,“大哥是不是故意的?”
刘光天沉默了一会儿,哑声道:“你还没看出来?”
刘光福咬住嘴唇,不说话了。
以前大哥偶尔说两句,父亲也会停手,他还真以为大哥心里有他们。可今晚他听得清清楚楚,大哥嘴上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他们挨打。
刘光天从怀里摸出那半块没来得及吃的窝窝头,掰开,将大的一块递过去。
“吃,别出声。”
兄弟俩挨在一起,慢慢咽着粗硬的窝窝头。正屋里,母亲正给父亲添水,大哥还在说着什么,一家三口倒是和和气气。
刘光天捏着手里剩下的一点碎屑,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样的日子,他一天都不想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