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云小心地从床上起来,动作轻得像做贼,生怕发出一丁点声音吵醒她。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挪到门口,轻轻打开门,又轻轻关上。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孩子们不知道去哪儿玩了,几个老婆也不知道在哪个房间里,整个房子静得像一座空城。
霄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激灵。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可乐,拧开盖子,“嗤”的一声,气泡涌上来,在瓶口冒了几个泡。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又辣又甜,刺激着味蕾,让他精神了一些。他舒服地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还是气足的好喝啊。”
霄云拿着可乐走到阳台上,拉了把藤椅坐下,翘起二郎腿,掏出手机打开了一本小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像一只温暖的大手抚摸着后背。
风轻轻吹着,带着院子里桂花的香气,那香味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缠绕在空气中。
他一边喝着可乐,一边看着小说,但心思却不怎么在手机上,眼睛看着字,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看着看着,他想起了小时候。
小时候,他奶奶还在的时候,他也喝过汽水。那是奶奶带他去吃席,村里有人结婚或者办满月酒,就会摆上几桌。
桌上喝剩下的可乐雪碧,奶奶每次都会主动让他带回去喝,一边装进塑料袋一边跟主人家说“我家孙子爱喝这个,不喝浪费了”。
有时候自己这桌没有了,奶奶还会去别人桌上拿,一边拿一边笑呵呵地跟人家说:“你们不喝了吧?不喝我拿走了啊,我家孙子爱喝这个。”
那些年吃席的乡亲们都认识奶奶,也都知道奶奶疼孙子疼得不得了,没人跟她计较,反而会笑着说:“拿去吧拿去吧,给孩子喝。”
拿回家后,奶奶又不让他多喝,每天就倒一小杯,像宝贝似的供着,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
那一小杯汽水,他每次都要喝上好一会儿,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舍不得一下子喝完。
那个时候的可乐雪碧,都是大瓶装的,还是喝剩下的,没过两天就没有什么气了,喝起来甜腻腻的,像糖水一样,没有那种刺激的感觉,但他还是觉得好喝,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
霄云想着想着,鼻子有些发酸,眼眶也有些湿润。
今年清明,得回去看看奶奶了。
自己已经快一年没有回去给奶奶扫墓了。
上次去还是去年清明,那天下了点小雨,他带着一束菊花,一瓶酒,还有奶奶爱吃的花生糖,在墓前坐了一个下午,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怀念的不仅是奶奶,也有更多的事怀念过去,怀念那个简单而纯粹的年代。
霄云记得,以前跟奶奶住的时候,家里总有饭菜,有些菜能吃好几天都不会坏。
那个时候冰箱都没有,菜就放在碗柜里,盖上纱罩,第二天热一热照样吃,味道还是一样的。
菜也不会坏,不会发霉,不会长毛。
现在倒好,有些菜放冰箱里两天就坏了,拿出来一股酸臭味,只能倒掉,心疼得很。
都说以前的东西好,菜也好,粮食也好,那都是没有任何添加的,实实在在的东西,是大自然的馈赠。
怎么那个时候的东西反而放的时间长?现在的东西有冰箱都保存不了几天。
霄云摇了摇头,想不通这个问题。
他仰头又喝了一口可乐,可乐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又辣又甜,呛得他眼睛都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分不清是被可乐呛的,还是想起了奶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像沙漏里的沙子,无声无息地流逝着。
手机上的时间从两点跳到两点半,从两点半跳到三点。
霄云已经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了,从阳台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回阳台,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
烟抽了半包,阳台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一个个横七竖八地躺着。
没办法,躺在床上太困了,眼皮直打架,身体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意识一阵一阵地模糊,就怕一不留神睡过去。
在房里抽烟又怕熏到丽丽,把她呛醒了,只能出来到客厅抽,把阳台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的。
手机里设了好几个闹钟,三点一个,三点半一个,四点一个,四点一个,五点一个,每隔半小时就设了一个,生怕自己睡过头忘了叫她。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翻着那本小说,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眼睛扫过一行行字,脑子想的却是别的事——丽丽晚上吃什么,明天要不要去店里看看,清明什么时候回去给奶奶扫墓。
快速地翻页看了大概内容,有些章节看了名字就知道讲的是什么了,也没什么好看的,都是些套路。
他把手机放下,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不能睡不能睡不能睡……
他在心里默念着,像念经一样,一遍又一遍。但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像一幅画被水慢慢洇开,轮廓变得不再清晰。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钟表“滴答滴答”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一声两声的,像是在跟谁说话。
阳光慢慢地移动,从沙发上挪到了地板上,又从地板上爬上了墙壁,一寸一寸地,像一个缓慢的旅行者。
霄云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小鸡啄米似的。
他猛地睁开眼,摇摇头,又闭上,又睁开,反反复复。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瞬间,手机突然震动着响了——是他设的四点半点钟的闹钟,铃声尖锐刺耳,像一把刀划破了安静的空气。
霄云猛地睁开眼睛,伸手把闹钟关掉,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差点就睡着了。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流出来,他把脸埋进水里,冰凉的触感激得他一哆嗦,脑子清醒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