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易之眸色沉沉,早已算计妥当:
“要办,便办一桩结党谋私、私议储君、暗谋后路的大案。
要让陛下彻彻底底忌惮、彻彻底底寒心,再不敢复用魏元忠。
单人妄言,是私怨。
朝臣联结宗室近臣私议朝政,便是逆谋。”
张昌宗听得心头震动,一时不解:
“可如今朝堂之上,谁会与魏元忠私结密议?无人可证啊。”
张易之淡淡开口,字字诛心,顺势自然带出高戬:
“自然有人。
司礼丞高戬,素来游走权贵之间,常伴太平公主身侧,是公主最亲信的近臣。
太平公主虽是武氏妇,
心中却是偏向东宫、亲李薄武,
魏元忠又是太子最坚实的臂膀。
这二人,身份天然可串、立场天然相合。
我等只需证明,魏元忠私下拉拢高戬,二人密谋。”
张昌宗瞬间豁然通透,同时心头发冷,下意识低声开口:
“可是……当年,是太平公主引荐我入宫面见陛下的。
若无她,你我兄弟未必能有今日的荣宠。
如今要牵连她身边的高戬,便是与公主撕破脸面……”
话未说完,便被张易之厉声打断。
烛火下他双目冷冽,字字像淬了冰,直直戳在张昌宗心底最痛处:
“正是她,亲手毁了你的一生!
你本是有才学的少年,原本大可凭诗书才学,堂堂正正步入朝堂,做一名清贵朝臣。
可她将你送入宫闱,送到御前,把你当成取悦陛下的玩物。
时至今日,满朝文武提起你我,皆斥为靠媚上得势的幸臣、人人鄙夷的宫闱小人!这一切,源头便是她!”
张昌宗浑身一颤,嘴唇微微哆嗦,心头那一点旧年感念,瞬间摇摇欲坠。
从前他一直记着太平公主当初举荐之恩,心中存着几分感念,
可兄长这番话,狠狠撕开了这层温情假象。
张易之向前半步,紧盯张昌宗的双眼,继续逼问:
“到如今你还对她感恩戴德?
在太平公主眼中,你我兄弟从来都只是可以随意取舍的蝼蚁。
她用得到你时,便举荐你入宫,借你取悦陛下;
一旦局势有变,你我失去圣宠,她转头便会和魏元忠、太子一道,毫不犹豫地铲除张氏一族。
她的恩情,从来都是包着蜜糖的陷阱!”
张昌宗怔在原地,脑海纷乱翻涌。
是啊,
旁人只看见国公的尊荣,看不见朝野之下无尽的鄙夷。
他本可走士人正道,如今却落得个幸臣的污名。
这份际遇,确实始于太平公主的引荐。
往日那点感念,此刻尽数化为寒凉。
他缓缓垂落眼帘,那一丝顾虑彻底消散。
“兄长说得是。”
他声音低沉,
“是我还念着旧日情面,太过糊涂。
太平公主与魏元忠本就是一路人,
高戬既是她心腹,便该一并入案。”
张易之嘴角掠过一抹冷硬的笑意:
“这才对,此事一旦告成,既能除去魏元忠这个心头大患,
亦能折损太平公主的臂膀,敲醒她,莫要小瞧咱们张氏。”
烛火摇曳,映着兄弟二人眼底截然不同的锋芒。
张易之是蓄谋已久的阴狠嗜杀,张昌宗是被迫蜕变、彻底黑化的漠然冷硬。
至此,
那个温顺柔和、谨守本分、尚存仁心的御前六郎,彻底死了。
长安三年九月,秋深露重,紫宸殿清寒沉沉。
武曌久病卧床,看似龙体衰弱、精力不济,实则心亮如镜、方寸不乱。
太子虽怯懦庸弱,难堪大事,但其身侧聚拢的一干臣子,皆是李唐旧臣、清流元老、复辟中坚。
她年事已高,时日无多,
她必须在自己闭眼之前,
试一试东宫势力的深浅。
而此时,寝殿之内,二张双双跪地,神色凄惶:
“陛下,臣近日查得密情,宰相魏元忠,
私结司礼丞高戬,屡屡密室相会、屏人私语。
二人妄议圣躬、私断国运,竟公然传言:
‘陛下年老衰疲,已不堪主社稷,不如早早扶持太子,方为朝臣长久之计。’
此言大逆不道,藐视至尊、私谋储君,臣不敢隐匿,冒死奏闻!”
若是寻常昏聩君主,听闻臣子盼自己老去、私拥新主,必会震怒失控、不问真伪即刻问罪。
可武曌端坐榻上,面色沉冷,眼底无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她心中自然清明:此话真假未定。
魏元忠刚直忠烈、宁折不弯,心向李唐、拥护储君,
这番“弃她扶李显”的密语,
以他心中的立场,论本心确是说得出口。
但魏元忠聪慧严谨,深谙朝堂祸水,
半生沉浮于宦海,身居宰辅高位,心思缜密远非常人可比。
若真有这般涉及废立、足以灭族的密语,定然慎之又慎,
绝不会轻易外泄,更不会留下把柄流到二张耳中。
武曌指尖轻轻摩挲着榻沿铺陈的锦缎,思绪缓缓延展。
魏元忠性情刚猛,朝堂之上可以当面直谏、痛斥奸佞,
敢当众忤逆她的心意,那是光明正大的朝堂之争,
是立于礼法大义之上的抗辩。
可私相密谋,妄论君上衰老、筹谋储君取而代之,
这是阴私构议国本的大罪。
但她是一朝天子,执掌天下刑赏、定四海是非。
帝王断案,最忌以私心代公法、以好恶定乾坤。
她纵然深知魏元忠沉稳审慎、智虑周全,
以他的城府绝不会蠢到外泄灭族私语,
可天子判狱,不能仅凭帝王一己对臣子的了解、仅凭心中私断定人罪无罪。
朝堂万目睽睽,天下万民仰观。
若她仅凭自己识人通透,便一口断定二张诬告、放过魏元忠,
在外人看来,便是君主偏袒重臣、私护东宫、私废刑典。
一来会落人口实,让人说她徇私纵臣、姑息心怀储望者;
二来会彻底纵容朝臣私下附储、妄议君上,往后人人皆可私论国本、轻慢至尊。
帝王之道,从来不是“我知你无罪,便赦你无罪”,
而是纵使心知曲折,也必经公审、当庭质证、让是非曝于天光。
真有罪,则天法理惩戒,正朝纲、肃人心;
若无罪,也当当庭勘明、百官共鉴,堵死悠悠众口、压下朝野私议。
武曌故作龙颜大怒,眉眼骤然覆上寒霜,声线陡然凌厉,盛怒之色铺满脸庞:
“大胆魏元忠!”
张昌宗见女皇震怒,心中窃喜,以为自己谗言得逞、圣心偏信。
张易之亦俯首叩地,顺势添火:
“陛下,魏元忠心怀异志,勾结宗亲近臣,若不严惩,日后必为社稷大患!”
武曌垂眸,眼底寒芒沉沉,心中算计已定。
她今日要办的,从不是一桩冤案,而是一场朝堂大试炼。
她一生逆天改命、坐断乾坤,创下千古唯一女帝基业。
可她百年之后,江山终要归还李氏,天下终要交到李显手中。
她这一生杀伐太重、立威太厉,早已把所有恶人、狠人、专制独断的罪名一力担尽。
她晚年步步制衡、层层设局,从不是为了固权私位,
而是为了给未来的李唐新帝,扫平荆棘、历练心性、铺平王道。
李显性情素来懦弱温吞、优柔寡断,
久历废黜、常年惶恐,遇事只会退缩避让,
不懂权衡朝堂、不懂驾驭群臣、不懂辨别忠奸派系、不懂何为帝王权衡、何为君权威严。
魏元忠是坚定的李唐派系,
眼下这场天大狱案,便是武曌刻意留给李显的帝王第一课。
她要看一看:
身陷困局之际,李显能不能沉住气、定得住心神?
心腹重臣蒙冤下狱,他能不能分清是非、辨明忠奸?
朝野派系对立、皇权储权相撞,他敢不敢站出来、担得起储君责任?
面对她的雷霆之威、面对满朝文武观望、面对幸臣构陷逼压,
他能不能学会隐忍、学会周旋、学会保全忠臣、学会制衡朝局?
若是李显聪慧通透、心性长进,懂得审时度势、委婉求情、保全忠良、稳住东宫势力,
武曌心中便知——太子可教,社稷有人,他日可安稳托付江山。
若是李显依旧怯懦无能、缩首避祸、
眼睁睁看着忠臣蒙冤、心腹遭贬、毫无担当、不敢一言,
那她便彻底看清——
太子尚需磨砺,尚需她在位一日,替他压下风雨、挡尽奸邪、稳住这大周天朝。
君王接班,不是坐享太平,
不经风波,不识人心;
不经狱案,不懂朝堂;
不经磨砺,不成帝王。
武曌不再迟疑,佯装盛怒拍案,厉声传旨:
“传朕旨意!
即刻收押宰相魏元忠、司礼丞高戬,下入诏狱候审!
二人私相交结、妄议至尊,紊乱朝纲,罪迹重大!
来日麟德殿大开,召太子、相王、诸位宰相、文武百官齐至!
令张昌宗当庭与魏元忠、高戬廷辩对质,公开彻查此案!”
旨意落下,铿锵落地。
殿外侍卫领命而去,风声肃杀。
跪地听旨的张易之、张昌宗二人,
方才还因女皇震怒、准了治罪魏元忠而心头狂喜,
可听清最后“当庭廷辩、百官共鉴”一句,
二人脊背瞬间一凉,狂喜尽数冻结,心底骤然涌上滔天慌乱。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见了惊惧与不妙。
他们原本的盘算打得极美。
仗着多年御前侍奉、圣宠优渥,
以为只需在女皇病中哭诉谗言、稍加煽风点火,
以陛下晚年最忌“臣子私议君老、暗拥储君”的逆鳞,
必定龙颜大怒、不问细节、不问质证,直接下旨重惩魏元忠、处置高戬。
在他们看来,圣心偏宠,雷霆一念便可定臣子生死。
只要女皇直接定罪下狱,魏元忠百口莫辩、彻底垮台,
朝堂无人敢再质疑圣断,他们便可兵不血刃除去头号政敌,一雪前耻,永绝后患。
可万万没想到——
女皇虽盛怒准了下狱,却不肯私下独断结案,
反而执意要大开麟德殿、召满朝文武、宗室、宰辅全员到场,公开当庭对质!
这一下,彻底打乱了二张所有算计。
他们心底一清二楚:
所谓魏元忠私议“扶太子为长久之计”,
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凭空捏造、罗织构陷的谎言!
无凭无据、无旁证、无实语,纯粹是为自保报复杜撰而出。
若是私下诏狱密审,尚可借着圣怒之势、狱中专断,屈打成招、模糊结案;
可一旦搬上朝堂公审、百官环视、当众廷辩,谎言根本经不起推敲!
魏元忠当庭坦荡抗辩、字字属实,他们兄弟二人空口白牙、无据可依,当众对峙只会破绽百出、不攻自破。
届时不仅扳不倒魏元忠,反而会当场败露构陷重臣的阴谋,落得“恃宠诬相、紊乱朝纲”的滔天大罪!
圣恩再浓,也容不下欺君构陷、搅乱朝堂的佞臣!
张昌宗掌心瞬间沁出冷汗,方才跪地的恭谨全然崩裂,心头慌乱翻涌,几乎稳不住身形。
他万万没想到,女皇震怒之下,竟依旧清醒自持、恪守朝堂法度,不肯偏私独断,非要公开质证是非。
张易之更是眼底阴云骤聚,心头骤紧,瞬间看透凶险:
陛下这是看似动怒,实则分毫未乱!她是要公开勘案、当众辨明真假!
再拖下去,明日朝堂对峙,他们谎言必破!
慌乱之间,二人脑中同时闪过一个唯一的救命人选——凤阁舍人张说。
张说,昔日曾跟随张昌宗一同修撰《三教珠英》,朝夕共事、素有交情;且张说早年入魏元忠幕府任职,是实打实的魏氏旧僚。
放眼满朝文武,唯有张说身份最巧、说辞最真、最能取信于人。
旁人出面作证,皆是无根无据、一眼可辨的攀附伪证;
唯独张说,既是魏元忠旧日属官,又与他们张氏有共事旧谊,
若肯当庭指证亲耳听闻魏元忠逆言,便能天衣无缝坐实罪名,堵死悠悠众口,骗过满朝文武、稳住朝堂质证!
这是他们眼下唯一、也是最后的翻盘机会。
一念既定,张易之当即压下慌乱,暗中以眼神示意张昌宗。
二人不敢在盛怒未消的女皇面前流露半分异色,
强压心底惊惶,恭谨叩首谢恩,躬身缓缓退离寝殿。
一出殿门,远离宫闱视线,兄弟二人脸色瞬间尽数阴沉。
张昌宗声音发颤,急声道:
“兄长!坏了!陛下要当庭对质,
咱们本就是无据构陷,明日对峙一旦露馅,你我万死难辞!”
张易之面色冷峻,语速极快,断然道:
“慌无用!事已至此,唯有险中求胜!
速速遣心腹快马密召张说!今夜务必见到他、稳住他、说动他!
唯有他能救我们,唯有他的证词,能定魏元忠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