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武承嗣的再三质疑,
来俊臣脸上没有慌乱,反倒露出胸有成竹的冷笑:
“魏王只管安心。
当年之事,臣历历在目,
当年皇嗣未倒,
是彼时朝局未乱、圣心安稳,无隙可乘。
如今大周内外交困、社稷飘摇,
陛下心忧天下、多疑慎思,
最惧内乱再生。
此等时机,猜疑丛生、风声鹤唳,
正是构陷至亲、一举定乾坤的最佳时机。”
秘阁烛火摇曳,映着武承嗣眼底翻涌的野心与决绝。
他静静听完,久久沉默,
心中反复权衡利弊,
最终所有的忌惮、犹豫、顾虑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势在必得的凌厉与狠决。
多年储位执念,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只要除去皇嗣与太平,
这大周江山的储君之位,
便再无任何人可以与他相争。
武承嗣缓缓颔首,语声低沉凝重,
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好。
既然你有十足把握,本王便再信你一次。
此事若成,他日我登临大位,
你便是从龙首功,权倾朝野、无人能及。
你放手去做吧。”
得到武承嗣的支持,来俊臣眼底掠过阴冷的精光,心中算计已然落定。
他躬身领命:
“魏王知遇之恩,臣没齿难忘,
此番筹谋,臣绝非只为一己权柄,
更是盼武氏江山永固,储位归于魏王正统。
纵是前路有万千险阻、朝臣非议,
臣亦愿独担骂名、身背污名,
所有刀光血影、朝野罪责,
皆由臣一人扛下,绝不牵扯魏王分毫。
只待扫清前路阻碍,助魏王稳坐东宫,
他日君临天下,臣愿永为魏王手中利刃,
鞍前马后,至死效忠,绝无二心!”
武承嗣垂眸望着阶下躬身的来俊臣,
烛火将他眼底翻涌的权欲衬得晦暗难明,
他缓步上前,伸手虚扶一把,
语气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喙的许诺,亦藏着狠厉:
“你有这份心,本王便安心了。
行事切记隐秘,万事谨小慎微,
莫要留下任何能牵连到本王的痕迹。
待大事落定,本王许诺你的荣华权位,半点不少。”
说罢他抬眼扫过窗外沉沉夜色,指尖攥紧,字字落下,为今夜密谋画上终局:
“时辰不早,此地不宜久留,你速速离去,依计行事。
静候你的好消息。”
来俊臣深深叩首,再无半分多言,悄无声息退离秘阁。
正当武曌日夜枯坐御案、苦无破局之策时,
正北突厥汗国使者自漠北抵洛阳入朝,
带来默啜可汗的上书。
殿中肃穆死寂,上官婉儿将突厥国书徐徐铺开,
字字直白,毫无藩臣恭顺之意,尽是交易筹码。
默啜主动请命,愿倾漠北铁骑,
自背后偷袭契丹牙帐,
与大周南北夹击、共平叛乱。
但条件苛刻至极:
求武曌册其为至亲,认作义子;
求大周宗室女和亲通婚;
索还河曲六州全数突厥降户;
更求朝廷赠予谷种、锦帛、铁器、农具,
充盈漠北部族根基。
一纸奏疏,看似是雪中送炭,
实则是趁大周危亡、坐地起价,
句句挟势胁迫。
御案之后,武曌眸光沉敛无波,无人能窥其喜怒。
她半生驭臣定鼎、震慑四海,
向来是天朝居高临下、恩威制夷,
从未向蛮夷折腰半步。
可如今大周双线受困、内外崩危,
正北突厥默啜,竟窥中土疲弊、趁虚拿捏国难。
武曌语气带着怒意:
“彼不过漠北藩属、化外蛮夷,
见我天朝陷边陲战乱、朝政飘摇,
便顺势坐地起价、挟势胁迫,
以助剿契丹为筹码,索降户、要和亲、求粮铁、贪财帛,
步步蚕食天朝体面!”
立于阶下的上官婉儿即刻敛容屈膝,
双膝稳稳跪落于地,身姿恭谨低垂,
音色温软却恳切:
“陛下息怒!
龙体贵重,万万不可因外夷狡诈动了肝火。
还请陛下宽心自持,珍重圣躬。”
武曌闭眸深吸一口长气,
紧攥国书的指节缓缓松开,
翻涌的怒火被她强行压入心底,
眉宇间凛凛寒色稍稍敛去。
她缓缓抬眼,声音沉缓,带着强自平复后的倦怠:
“朕是要保重龙体。”
她何尝不知动怒无益,
只是堂堂大周天朝,竟沦落至被漠北蛮夷趁危胁迫,
这份山河折辱、帝王羞愤,终究难平。
昔日皆是大周赏藩、册封远夷;
今日却是蛮夷制我、胁迫君王。
这般以夷制华、趁危要挟之举,
于武曌而言,何止是一桩外交交易,
是堂堂天朝上国,百年威仪,
被漠北胡骑狠狠踏破;
是她毕生独尊、君临天下的帝王傲骨,
生生受了外族折辱。
明知资敌养虎、遗祸来日,
明知步步退让便是折损国格,
可社稷存亡在前、山河危亡在即,
她身为天下之主,纵有万丈傲气,
也只能压尽屈辱,忍下这一场蛮夷趁人之危。
可放眼当下时局,大周已然无多余余力。
武曌目光落于阶前跪伏的上官婉儿,
胸中郁气稍敛,沉声开口相询:
“婉儿,此事你心中有何见解?”
上官婉儿闻言微微抬首,
不敢直视帝王眼底积压的愤懑,
条理清晰徐徐剖析利弊,
语声轻柔却字字切中眼下危局:
“陛下,若是回绝默啜所求,
北疆便只能凭眼下残损疲弱之军独挡契丹劲骑。
战火长久不息,河北州县民生流离,
国库积蓄终将耗尽;
西线吐蕃又会乘我北境无暇分兵,
持续蚕食西域疆土。
内外祸乱交叠,
大周江山,
恐难支撑这般绝境。”
武曌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压下满心郁愤,扬声对身旁内侍吩咐:
“即刻传朕旨意,
宣纳言姚璹、鸾台侍郎杨再思等中枢宰辅即刻入殿,
共议北疆突厥盟约之事,定夺平叛国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