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目光从钟楼的垛口望出去，北边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兮兮的棉絮盖在远处的山脊上。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臭味。
像是腐烂的肉。
伊芙琳抽了抽鼻子。
她在陈府当丫鬟的时候，见过后院堆了几天的厨余垃圾，也见过井边泡烂的麻绳，但这股味道比那些都更难闻，闻久了连嗓子眼都在发苦。
这味道她在来的时候，闻到过，她碰到了许多红着眼的动物，还有不少浑身长着肉瘤的人形怪物，他们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很显然，这些怪物在逐渐逼近府城。
好像，来的要比她预测的快很多。
之前她说最少一天，但现在看来，最多可能半夜就要到了。
好在，城内的动作也不算慢。
伊芙琳坐在钟楼上的这段时间，就看见衙门里的差役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涌出来，有的往城南跑，有的往城北跑，有的骑马冲出城门，有的钻进巷子里不见踪影。
然后，城中的集市广场上传来了叮叮当当的凿石声。
伊芙琳偏头看了一眼，那是几十个石匠正围着一块一人多高的青石忙活，锤子凿子齐上阵，石屑崩得到处都是，有人在那块石头的正面描出了猫头的轮廓。
城门外也有人在动工。
几个差役领着十几个人在官道旁边挖坑，他们把几根粗木桩竖在坑里，用麻绳捆扎固定，看样子是要搭个架子，再把神像架上去。
伊芙琳收回目光。
她额头之上那枚猫形的印记微微闪烁。
城内百姓们的议论便全都清清楚楚地传进她耳朵里。
“你听说了吗？南边有几个村子已经没人了，全跑光了。”
“跑？往哪跑？往北边跑？北边平安府那边怪物更多，据说都聚集在东湖县，几十万呢，去平安府就是个死。”
“可我听说平安府那边有神明降世，降临在一只黑猫身上，叫什么缥缈天君，能避邪祟，还能赐福呢，有大能力。”
“真的假的？”
“骗你干什么，据说那神明显灵的时候脑后有金光，坐在一匹狼头上，身后还跟着一只白猫，威风得不行。”
“狼头上坐猫？这不胡扯吗？”
“反正我是信了，你没看见衙门里那些人忙成什么样了？又是立像又是发牌子的，要是假的，知府大人能这么上心？”
伊芙琳听着这些话，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她将感知往城外延伸。
城外远一点的地方有很多府兵在挖沟，估计是知府听了她的话在布置陷阱，府兵们在沟里面倒了不少黑乎乎的东西，隔这么远她都能闻到味道，那应该是火油。
还有人往沟里扔干柴和稻草，一层一层地码，码完用干草盖上。
伊芙琳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知府办事还算利索，没有阳奉阴违。
她重新在钟楼的垛口上坐好，将砍刀横在膝头，目光越过城内的屋脊，望向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
风从北边吹来，那股腐烂的臭味比刚才又浓了一分。
而此时三百里外的官道上。
蓝祖同再次抵达了一座驿站，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马鞍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酸麻劲过去，才一瘸一拐地走进驿站。
这一路上他是一下都没停歇，实在是有点吃不住了。
虽然他的体质被罗修以香火之力提升了不少，但毕竟他只是个书生。
驿站的差役迎出来，见他穿着打扮不像普通百姓。
“大人，打尖还是住店？”
“换马。”蓝祖同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过去：“要快马，再给我装一壶水和两袋干粮。”
差役接过银子，脸上满是喜色，放在手里掂了掂后转身就去马厩牵马。
蓝祖同靠在驿站的柱子上，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额头上的猫形印记微微发热，一股温和的力量从印记中涌出来，顺着他的眉心向全身扩散，像是有人往他身体里倒了一盆温水，那些疲劳和酸痛被这股力量冲散了大半。
他缓过一口气，脸上升起一抹虔诚之色：“赞美吾主福生缥缈天君！”
没过多久，驿站差役便牵了匹马出来，蓝祖同也不浪费时间，检查了马鞍和缰绳，确认没问题后直接翻身上马，双腿一夹，便继续向东疾驰。
他心里默算着距离。
按照现在的速度，明天天黑之前就能到京城。
东北方向，山林之中。
狼头人正趴在一块树荫下的大石头上，伸着舌头喘着粗气。
他跟米娅跑了一天一夜，从平安府外围的山林跑到更北边的山区，又绕了一大圈往回跑，四条腿都快跑断了。
但效果是有的。
在他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群动物。
相比之前那几十只动物，此时动物的规模已经达到了好几千。
最前面几头体型比较大的动物，比如鹿和狼的脖子上，都挂着一根草绳，草绳上系着一小块木片，木片上刻着“福生缥缈天君”六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勉强能认出来。
狼头人也不想写这么丑，但他实在不会写字啊，这已经是他写的最好的了。
让一头狼写字，也太为难狼了。
但效果是好的，收集信仰之力的效率又高了不少。
狼头人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那群动物面前，低吼了一声：“福生缥缈天君，救苦救难，普度众生，功德无量。”
话音落下，身后所有的动物全都嚎了起来。
稀稀拉拉的信仰之力从它们身上升起，不断向着平安府所在的方向汇聚而去。
见此，狼头人不由得昂起了骄傲的脑袋。
而此时平安府外。
罗修依然端坐在青石神像的头顶，九丈高的法相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金色符文流转不息。
他的意念沿着香火链接延伸出去，落在狼头人身上。
“狼崽子，你们东北方向两里外，有变异动物在向你们靠近，数量大约三十只，你们现在往南撤，去跟小林汇合，带着动物们过去，那边的百姓现在对本尊降临之事将信将疑，你们过去以后，继续带其他动物喊话，然后在本尊神像之下跪拜，倒是城中百姓自然不再怀疑！”